郑石匠扛着第三根木料路过,听见这话,咧嘴插嘴道:
“孙师傅你放心铸!炮架小人给你做得结结实实!全用三十年以上的老榆木,木纹致密,硬如铁石!关键处外包熟铁箍,铆钉加铜套!后坐力再大,震感再强,也散不了架!”
孙铁山笑骂一句:“老郑,你可别偷工减料、以次充好!到时候炮一响,炮架‘咔嚓’散了,炮身栽地上,我唯你是问!”
郑石匠把木料“砰”地放下,拍着黝黑的胸脯,声如闷雷:
“我老郑干活,你还不放心?炮架稳不稳,小人用脚踹!踹三脚,纹丝不动,才算过关!要是晃一下,小人把自己钉上去当铆钉!”
一旁刘磨子端着一小碗新配好的颗粒火药,小心翼翼走过来。那火药呈灰黑色,颗粒均匀,大小如粟米。他献宝似的递到许哲面前,脸上堆着笑:
“大人,您看看!这是小人新配的方子,颗粒更匀,干燥更透,燃速比之前又稳了一成,威力估摸着能强上一成半!您摸摸,这手感――”
许哲拈起一小撮,在指尖搓了搓。颗粒干燥,不沾手,搓开后粉末细腻。他又凑到鼻前,轻轻一嗅――硫磺的刺鼻、硝石的凛冽、木炭的焦香,比例恰到好处。
“不错。”许哲点头,将火药放回碗中,“干燥均匀,杂质少。试炮的时候,就用这种。”
刘磨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满脸皱纹都舒展开:“得嘞!小人这就回去,连夜赶制!多存上几石,不,十几石!到时候实心弹、***,想打多少有多少!保管让西山试炮,声震百里,光耀京华!”
张承先这时从外面匆匆走进来,额头上带着细汗,显然是刚安排完诸多杂务。他走到许哲身边,压低声音:
“大人,后续的铁矿、木炭、硬木、青石,全都安排妥了。三家商号分批送货,今日一批,明日一批,后日再一批,不会一次运太多引人注意。另外,属下已经派了二十个精干弟兄,去西山围场清理场地、修筑炮位了。”
许哲:“炮位要筑得厚实。地基下挖三尺,夯土碎石,上铺青石板。炮座后方,再堆上三层土袋,每袋百斤,缓冲后坐。”
张承先点头:“属下都吩咐了!炮位坐北朝南,背靠土坡,前方开阔。另外,属下还让人扎了二百个草人,穿了些破损的旧甲胄,摆成冲锋阵型。到时候试炮,实心弹轰过去,***炸开来,一眼就能看出杀伤效果、波及范围!”
赵老根刚指挥人搬完一车青砖,听见这话,抹着汗插嘴道:
“要我说,光草人不够真切!直接弄几头活猪、活羊,拴在靶场那头!***一炸,弹片横飞,那才看得准!血肉模糊,筋断骨折,威力多大,一目了然!”
许哲失笑,摇头道:
“不必那般血腥。
甲胄能看穿甲威力,木牌能看贯穿深度,土垒能看爆破效果。
咱们试的是火器威力,是杀敌效能,不是杀牲。
真要见血……等炮运到边关,轰在鞑子身上,自然会见。”
赵老根讪讪一笑,挠头道:“也是,也是……是小人想左了。”
孙铁山又凑过来,手里还拿着那卷图纸,问道:
“大人,等高炉一出铁水,咱们是先铸炮,还是先铸***的弹壳?若是先铸炮,一炉铁水勉强够炮身,弹壳就得等下一炉。若是先铸弹壳,试炸成功再铸炮,更稳妥,但得多等两日。”
许哲略一沉吟,道:
“先铸几枚弹壳,试炸。
***的结构比炮身更复杂,弹壁厚薄、引信孔、装药腔,都要精细。先试弹,确认结构无误、爆炸均匀、破片够多,再铸主炮。
主炮是根基,不能有半点闪失。弹试好了,炮铸起来,心里才有底。”
孙铁山连连点头:“好!那小人就先做弹模!弹壳小,模具精,三五日就能成。等高炉一点火,先铸弹壳,试炸稳妥了,再动大的!”
郑石匠放下木料,挠着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忽然问道:
“大人,那高炉点火那天……要不要搞点简单的仪式?祭拜一下炉神,也图个吉利。咱们匠人行当,讲究这个。炉火旺不旺,铁水纯不纯,都看炉神爷赏不赏脸。”
许哲想了想,缓缓点头:
“可以。
简单祭拜,无妨。摆个香案,供三牲,点几炷香,磕几个头,说几句吉利话,安稳人心。
但不许铺张,不许喧哗,更不许耽误正工。
心意到了,就行。”
赵老根连连点头,花白胡子颤着:“还是大人想得周到!炉神爷还是要拜的,咱们这炉子,火气大,铁水烫,求个平安顺当,顺顺当当点火,顺顺当当出铁,顺顺当当铸炮!”
许哲抬头,看向东方。
朝阳已完全升起,金红色的光芒洒满院落,照在高炉新砌的基座上,照在工匠们淌汗的脸上,照在那些粗糙却有力的手上。
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而他们要做的事――
才刚刚开始。
“都动起来吧。”许哲最后说道,声音在晨光中清晰而有力,“时间,不等人。”
“是!”
众人齐声应和。
下一刻,院子里响起更密集的敲打声、搬运声、吆喝声。
炉火,即将点燃。
铁水,即将奔流。
炮声,即将轰鸣。
而这一切,都从此刻――
从这昼夜不息的赶工开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