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西山官道之上，徐溥的马车平稳行驶，一路朝着皇宫方向行进。马车碾过冻土，行速平缓，车内静谧安然。徐溥没有先回内阁处理公务，而是径直赶往乾清宫，准备亲自面见弘治皇帝，据实禀报今日巡查神机营的所见所闻。

乾清宫内，烛火通明，暖意融融。弘治皇帝端坐案前，手边堆叠着各地递来的奏折，他低头批阅文书，神色沉静。听闻内侍通报徐溥回宫求见，当即放下朱笔，抬手示意宣入。

待徐溥躬身步入殿中，弘治抬眼一笑，率先开口问询，语气轻松：“徐卿刚从西山神机营归来？朕观你面色舒展、神色愉悦，看来那神机营如今的模样，比奏折之上书写的还要出色？”

徐溥上前一步，端正躬身行礼，礼数周全，随后朗声回禀：“臣启陛下，此次亲临西山校场，亲眼所见所感，实情远超奏折笔墨所载，臣心中亦是倍感震撼。如今神机营号令严明、衣甲整齐、士卒振奋，全军上下一心，精气神焕然一新。对比往日散漫松弛、兵无战意、军纪废弛的颓败模样，堪称天壤之别，判若两军。”

弘治闻，眼中骤然亮起一抹精光，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迫切：“哦？竟有这般变化？莫非比兵部呈递的奏报还要出众？”

“臣绝无半句虚，不敢欺瞒陛下。”徐溥语气恳切，据实缓缓上奏，“许哲深知士卒苦寒，做事细致入微。此次清查营务之后，足额下发崭新铸币，不拖欠、不克扣一文军饷；寒冬腊月，为全军将士统一置办厚实棉衣、棉裤，保暖御寒；又体恤值守艰苦，私下规划添置防寒物资。士卒衣食无忧、俸禄安稳，军心自然空前稳固。操练之时，数千士卒列阵寒风之中，纹丝不动，进退划一，已然初具精锐铁军之相。”

乾清宫内暖炉蒸腾，融融热气驱散殿中寒意。弘治皇帝指尖轻搭御案，听完徐溥详述神机营近况，眸中光亮愈发明朗，忍不住连连点头，唇角噙着赏识笑意：“好，好！朕就知道，此人绝不会辜负朕的托付。”

他执掌朝政多年，素来深知京营积弊沉疴，历任将领皆无力扭转颓势，而今许哲短短月余便改易军营风气，这般才干，实属朝堂罕见。

徐溥立于殿中，身姿端正，继续从容进：“陛下，臣此番亲赴西山，除核查军纪、查看士卒风貌，还亲眼观摩了匠人试制的新式燧发枪械。此枪形制精巧别致，摒弃旧制弊端，枪管修长紧实，射程、准头皆远超旧式鸟铳，二者差距判若云泥。除此之外，许哲独创三排轮射战法，士卒分列循环击发、交替装填，火力连绵无断、毫无空档。若是用以抵御鞑靼冲锋铁骑，凭连绵火墙阻滞敌军，实战成效必然可期。”

弘治听得心神震动，抬手轻轻抚过御案，忍不住赞叹出声：“一器革新、一军焕新。朕登基以来，年年念想整顿京营，剔除冗弱、革除陋习，却屡屡受制于旧制牵绊、人情纠葛，始终收效甚微。不曾想许哲接手短短时日，便能做到这般地步，当真是世间难得的治兵奇才。”

徐溥神色郑重，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凝重，躬身郑重进：“陛下，臣今日在神机营观摩许久，心中生出一策，事关整个京营改制、天下军备整顿，思虑再三，不得不据实上奏。”

弘治抬眸看向他，神色平和淡然：“爱卿乃朕股肱重臣，但说无妨，无需顾忌。”

“谢陛下。”徐溥微微躬身，条理清晰缓缓陈述，“如今神机营的改制之法，已然实打实证明可行。足额发放军饷以稳军心，严明律法规矩以肃军纪，体恤士卒冷暖以聚人心，革新操练阵法以强战力，打造精良器械以固攻防。这一套章法，严谨周全、成效斐然。臣斗胆恳请陛下，不要将此法局限于神机营一处，可循序渐进，逐步推行至京营三大营，打磨规整之后，再扩散至九边重镇，让天下明军皆效仿此制，革新军备、整肃全军。”

弘治闻微微一怔，眉头轻蹙，低头沉吟片刻。殿内一时静谧无声，唯有暖炉炭火微微噼啪作响。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全面推行？此事体量极大，绝非小事。京营积弊数十年，冗官、冗兵、贪腐、惰性盘根错节，牵扯无数权贵旧臣的利益。若是骤然全盘照搬新法，朝野上下阻力必然巨大，恐生动荡，爱卿觉得稳妥吗？”

徐溥早有考量，从容应答：“陛下圣明，洞若观火。此事阻力定然不小，老旧势力根深蒂固，骤然改制必遭反扑。可恰恰因为积弊深重、沉疴难除，才更需以神机营为样板标杆，徐徐图之，慢慢带动全军变革。臣的本意，并非一蹴而就、强行改制，而是先择优选取试点，稳妥过渡。”

弘治抬眼追问：“试点？爱卿细细说来。”

“是。”徐溥语气沉稳，详述谋划，“臣恳请陛下下旨，于京营三大营之中，各自挑选一哨精干士卒。筛选之时，剔除老弱闲散、油滑混饷之辈，专挑身强体健、愿吃苦操练的青壮，再选派靠谱得力、不墨守成规的将官统领。而后由许哲抽调神机营骨干，前往各营教习新法操练、列队阵法，传授新式火器的使用、保养之法。”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其中奖惩规制：“臣以为，当立明确赏罚章程。试点营中，但凡能练出成效、军容改观、战力提升的队伍，朝廷便重金嘉奖、厚赏士卒，提拔统兵将官，立为京营标杆；若是依旧散漫懈怠、不知革新、拒不整改的队伍，便严加整顿、裁汰弱兵，撤换无能将官。赏罚分明之下，既有榜样激励，又有惩戒施压，京营百年陋习，自可慢慢扭转。”

弘治指尖轻点御案，暗自思索其中利弊。片刻之后，他抬眸发问，直击关键要害：“那钱粮如何处置？足额发饷、添置棉衣被褥、锻造新式军械，每一项都需耗费巨额银两。若是多营同步效仿神机营改制，户部能否长久支撑？国库怕是难以承受这般消耗。”

“陛下无需忧心钱粮一事。”徐溥从容回禀，“臣早已私下与刘健、丘f二位阁老商议妥当，提前做好钱财规划。可从宫中内库结余、南北漕运盈余、各地盐课增收的银两之中，划出一笔专款，定名‘京营整顿专项银’。这笔钱款独立封存、专款专用，绝不挪用、不克扣，优先保障试点军营开销。眼下不必急于全面铺开，只需稳住试点、积累经验。待新军练成、边境军屯恢复产出、粮草物资充盈之后，再循序渐进扩大改制范围，届时国库压力自然大大减轻。”

弘治微微颔首，又生出一重顾虑：“将官那边怕是难以调和。京营旧将常年固守老旧章法，安逸散漫已经习惯，骤然要求改弦更张、从严治军，这群人多半心生抵触，暗中阻挠改制。”

徐溥面色坦然，条理清晰剖析对策：“旧将抵触，乃是必然之事。人皆恋旧，贪图安逸，骤然变革，必定心生不满。但陛下手握两项权柄，足以压制流、震慑旧部。其一，圣意坚定，朝堂明文将军备整顿定为国策，昭示天下，改制之事不容置疑；其二，实绩为凭，如今神机营脱胎换骨的模样摆在众人眼前，优劣高下一目了然，但凡有人公然反对新法、阻挠强军改制，便是罔顾社稷、贻误边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