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思虑周全,语气平缓细致:“那座御赐府邸之内,除了现成家具,你再额外添置崭新被褥帐幔二十套,厚薄各异,适配四季冷暖。外加四季成衣各十套,面料上等、裁剪规整,合乎朝臣日常穿戴礼制。厨房之中,锅碗瓢盆、瓷盏银具、炭火厨具,一应生活用品尽数配齐。”
他语气郑重,不容敷衍:“务必让那座宅院从里到外,样样齐全、件件完备,是一座真正能够安家度日的正经府邸。切莫让许哲成婚之后,还要费心费力,从头置办零碎杂物。”
“奴才一一记下,绝无半点缺漏。”萧敬俯首应下,暗暗感慨帝王心思细致入微。
弘治缓步坐回龙椅,指尖轻轻摩挲光滑的木质桌面,语气低沉,如同自自语一般缓缓说道:“朕还记得,许哲初入京城之时,孑然一身、一无所有。驻守军营便住简陋军帐,入城办事便借住破败官舍,身上常年穿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衫,连一身像样的锦绣常服都极少。如今他身居要职、即将成家,又是朕一手提拔的肱骨重臣,断然不能再这般潦草寒酸。”
萧敬在一旁柔声附和赔笑:“陛下体恤臣下,细致入微、呵护备至,千古难寻。许大人若是知晓陛下这番用心良苦,定然感激涕零,铭感五内。”
弘治淡淡一笑,神色坦荡通透:“朕从来不要他刻意感激涕零。朝堂之上,若是连踏实肯干、清白无私的良臣都得不到优待,日后谁还愿意舍弃安逸、为国尽忠?厚待实干之臣,便是给满朝文武立一个标杆,让天下人明白,大明不负忠臣,明君不负良才。”
稍作停顿,他忽然想起军营事务,神色微敛,随口向萧敬问询:“对了,年后京营操练之事,如今进度如何?神机营新兵是否恢复日常操练?许哲近日筹备婚事,有没有分心懈怠,耽误军务?”
乾清宫内,晨光穿透雕花窗棂,洒下一地细碎柔光。殿中檀香袅袅,静谧肃穆。萧敬垂着身子,腰杆微躬,语气恭谨平实,缓缓向弘治奏报宫外动静:“回陛下,奴才近日一直让人留意神机营动向。虽逢新春年节,又恰逢许大人定下婚约的喜事,可他半分未曾懈怠。依旧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赶赴校场,亲自督看新兵操练,直至暮色沉沉、天色昏黑方才返回营房。平日里练兵、铸枪、巡查营防、核对物料,桩桩事务排布分明,一样都没有落下。”
弘治指尖轻搭御案,闻缓缓点头,眸中浮出一抹真切赞许,低声感慨:“这才是许哲。寻常年轻官员,一旦身兼要职、又逢婚嫁喜事,多半心神浮动、松懈懈怠。唯独此人,心智坚韧、公私分明,哪怕喜事临门,依旧不改勤恳本色,沉稳可靠,实属难得。”
二人说话之间,殿外脚步轻细,一名身着青灰内监服饰的小太监垂首躬身,小心翼翼走入大殿。他双手捧着一份密封奏疏,高高举过头顶。萧敬上前一步,伸手接过奏疏,仔细查验封皮无误,方才恭敬转呈至弘治面前。
弘治随手拆开,目光快速扫过纸面寥寥数语,看完便将奏疏轻置案上,语气平淡道出:“此乃徐溥所递奏疏。他京营三大营改制之事已有眉目,此番试点哨队尽数遴选完毕,兵员体质、心性皆为上等,营中场地、器械也已整顿妥当,如今只待许哲抽调神机营骨干军士,前往三大营教习全新操练之法与火器列阵规制。”
刘健虽已离宫走远,脚步声早已消散在宫道尽头,弘治却仿若仍在与这位首辅闲谈。他望着殿外空旷宫廊,低声自语,语气带着几分筹谋笃定:“许哲如今尚且孤身,心底终究少了一份安稳牵绊。待他开春成婚,安家落户、心有所定,性子定然愈发沉稳老练。到那时,朕便可将整饬京营的重担彻底交付于他,放手让他大刀阔斧推行新法。”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身侧萧敬,神色郑重,沉声吩咐:“你即刻传旨工部,为那处御赐府邸打造匾额,匾额之上题写‘敕赐许郎中宅’七字。用料务必精良,雕琢工整,形制醒目大气。朕要让京中文武百官、市井百姓人人皆知,许哲是朕格外器重、刻意栽培的肱股臣子。”
萧敬连忙躬身领旨:“奴才遵旨。稍后便传令工部匠人,甄选上等硬木,精工细作,不出三日便可制成匾额,保证端庄大气、体面醒目,绝不辜负陛下心意。”
弘治微微沉吟,又想起许哲平日奔波劳碌的模样,思虑片刻,再度补充旨意:“除此之外,你去御马监亲自挑选两匹良马。不必挑选性情刚烈的烈马,要温顺稳健、耐力出众、品相上乘的骏马,配齐精致鞍鞯,一并赏赐给许哲。”
他缓缓解释缘由,语气带着体恤:“如今他身兼数职,神机营、工部、京营、营田司四处往返奔波,日日穿梭京城内外。先前无府邸无车马,要么徒步赶路,要么临时向军中借马,奔波劳碌之余,未免有失朝臣体面。如今赐宅赐马,也算补齐规制,合乎身份。”
“陛下心思缜密,体恤臣下无微不至。”萧敬由衷赞叹,垂首应答,“奴才即刻前往御马监筛选,定挑毛色纯正、脚力绝佳、性情温驯的上等好马,送入新宅马厩妥善喂养。”
弘治抬眸望向窗外,冬日残雪渐渐消融,暖风微微拂过宫墙,天光日渐和煦。他轻轻轻叹一声,语气平缓:“刘健一世识人通透,此番愿意将嫡女下嫁,也算给了漂泊无依的许哲一处安稳归宿。往后他朝堂有刘家帮扶,家中有贤妻相伴,再无后顾之忧,定然能沉下心来,一心为国,成为我大明稳固江山的肱骨之臣。”
萧敬顺势附和,语恳切:“陛下慧眼识珠,于微末之中提拔良才;刘阁老深明大义,真心厚待许大人。许大人既得陛下无上信任,又得刘家鼎力扶持,恩重如山。来日必定常怀感恩之心,愈发尽心竭力报效朝廷。”
弘治淡淡颔首,神色从容:“嗯。婚事筹备一事,你全程紧盯把控。但凡婚嫁器物、衣饰陈设、宴席布置有所缺漏,不必反复入宫奏请,可直接从内库支取物资银两,切莫拘泥繁文缛节,耽误婚嫁时日。”
“奴才明白。”萧敬语气笃定,郑重应下,“奴才定会将婚事置办得周全体面、隆重盛大,绝无半分疏漏,务必让许大人风风光光迎娶刘家小姐,不负陛下一片圣恩。”
弘治轻轻抬手,随意挥了挥:“去吧,各项事宜尽快办妥,不必多留。”
萧敬躬身倒退行礼,轻步退出大殿。殿门缓缓闭合,隔绝外界声响,乾清宫内重归寂静。弘治独自立在窗前,望着日渐回暖的天色,春风渐起、冰雪消融,唇角不由自主扬起一抹浅淡笑意。心中对于开春之后的强军改制、火器革新、京营整顿诸多大计,又多了十足把握。
同一时刻,刘健辞别圣驾,并未耽搁片刻,出宫之后径直换乘轻便马车,直奔城外神机营而去。车轮碾过融雪路面,一路平稳疾驰,不多时便抵达神机营大营门外。营中守卫亲兵皆是精锐,一眼便认出当朝首辅,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列队行礼,另有一人快步入内通报。
彼时许哲正在中军大帐之内,核对火器工坊的锻造清单与新兵军械领用账册。听闻刘健亲自登门,心中微讶,当即放下手中笔墨,整理衣襟,快步亲自迎出营门。
门外寒风尚未散尽,料峭春寒依旧刺人。许哲快步走到车前,待刘健掀帘下车,连忙上前拱手行礼,语气满是关切:“伯父日理万机,何必亲自奔波前来?营中地处郊外,风大寒凉,极易染寒,您遣下人传信便可,快快入帐避寒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