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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砸在同福客栈二楼的窗棂上,发出沉闷而杂乱的动静。
沈清宁靠在拔步床的木柱上,死死咬住一块干净的棉布。她反手够到后背,将那条沾满血痂的绷带一点点撕下来。血肉与粗糙布料分离的撕扯感,让她的后背瞬间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冷汗顺着下巴滴在青色的床褥上,砸出一圈深色的水渍。
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胃里猝不及防的翻腾了一下,她本能的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这具十四岁的身体,在经历了乡试连番的尔虞我诈和高强度的心智透支后,已经逼近了崩溃的边缘。但她不能倒下。
沈清宁将整瓶金疮药倒在翻卷的皮肉上,火辣辣的刺痛感顺着脊椎骨直冲脑门。她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用干净的布条将胸口和后背死死缠绕了三圈,直到勒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才勉强止住了血。
她扶着床沿站起身,走到昏暗的铜镜前。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惨白,眼角那颗用炭笔点上去的泪痣透着一股病态的凌厉。她拿起桌上的特制胶水,在喉结处重新补了一层伪装的皮料,确认没有任何破绽后,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就在她转身走向圆桌,准备倒杯冷茶压压胃里的翻腾时。
她的脚步猛的停住了。
桌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封信。
一封没有署名,连封口都没有用火漆封死的信。
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沈清宁的后背猛的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下去。
念头式心理推演,在这一刻超频启动。
现状:这间天字一号房的门栓完好无损,窗户虽然漏风,但插销依然扣在原位。
观察:桌上的茶碗被移动了半寸,正好压在信封的一角。信封的材质不是江南常见的宣纸或毛边纸,而是带着粗糙颗粒感的冷白色纸张。空气中,除了金疮药的苦味,还混杂着一股极淡的、类似于西域香料燃烧后的冷香。
分析:送信人是个轻功绝顶的高手,能在不破坏门窗插销的情况下潜入房间,甚至避开了长公主安排在客栈外围的所有暗桩。冷白色的纸张是北境特产的雪花皮。那股冷香,是阎王帖的残留味道。
结论:送信人不仅手眼通天,而且根本不在乎暴露身份。他把信压在茶碗下,是在展示一种绝对的掌控力——他随时能要了她的命。
沈清宁没有拔出袖管里的磨尖竹筷。面对这种级别的对手,任何物理防御都是徒劳的。
她走上前,用两根手指捏住信封的边缘,将里面的信纸抽了出来。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字迹张狂跋扈,力透纸背,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一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伐之气。
“明远楼下,sharen诛心。沈解元,好手段。”
视线下移。
在落款的位置,没有名字,只有一朵用朱砂印上去的血红色彼岸花。
沈清宁死死扣住粗糙的桌沿。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的抽动。
所有的线索在脑海中疯狂串联。
乡试那几天,她在贡院地下暗市跟长公主做交易,拿到五千两白银的承诺契。在考场上,她敏锐捕捉到主考官看向她考篮时呼吸停滞的微表情,预判了顾鹤轩布下的栽赃陷阱。她用指甲划破手指,用鲜血在小抄上速写了考官贪污的暗号,反向塞进林知秋的食盒,一举将顾党的爪牙送进大牢,自己踩着他们的尸骨拿到了解元。
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她以为自己的微表情侧写术在这大夏朝堂上是降维打击。
但她错了。
明远楼,那是乡试考场的最高点。
有人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的俯瞰着整个贡院。她自以为隐秘的每一步算计,每一次反杀,甚至她在地下暗市与长公主的接头,全都落在了那双眼睛里。
北境雪花皮。彼岸花印记。阎王帖的冷香。
大夏摄政王,萧衍。
那个手握三十万北境重兵,天生没有痛觉,把大夏朝堂当成屠宰场的疯批权臣。
沈清宁看着那朵血红的彼岸花,胃底的痉挛突然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近乎扭曲的亢奋。
恐惧?
不。
当一个人被逼到绝境,当她发现自己面对的不仅是满朝文武的算计,还有一个高高在上的执棋者时,她骨子里的野性被彻底激发了。
“连让我低头的资格都没有,你也配在暗处称王称霸?”
沈清宁冷笑一声,将那张雪花皮信纸揉成一团。
“我这一生不问前尘,只做那执刀之人。谁在称无敌,哪个敢不败?这京城的棋盘,我掀定了。”
“叩、叩、叩。”
门外突然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
沈清宁将纸团塞进袖口,转身拉开房门。
沈清宁将纸团塞进袖口,转身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的,是这家同福客栈的掌柜。他此时没了往日里那副势利眼的模样,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紫檀木匣。
“沈解元,主子吩咐的东西,送到了。”
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顺势挤进房间,反手将门关严。
沈清宁没有接那个木匣,视线落在掌柜的双手上。
现状:长公主的暗线来送行。
观察:掌柜捧着木匣的双手很稳,但左脚的站姿比平时向后挪了半寸,重心偏移。他的呼吸频率比正常人快了三分之一。
分析:左脚后撤是随时准备逃跑或者防御的潜意识动作。呼吸急促说明他刚刚经历过剧烈运动或者极度的紧张。
结论:客栈外面出事了。长公主在金陵的势力网正在被清洗。
“主子有心了。”沈清宁不动声色的接过木匣,打开搭扣。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张大通钱庄的银票,每张五百两。银票下面,压着两块通往京城的官船号牌,以及一份盖着江南总督大印的通行路引。
“五千两白银,分文不少。这官船的号牌是明早卯时的,天一亮就开船。”掌柜低着头,语速极快。
“明早卯时?”
沈清宁用指腹摩擦着官船号牌边缘的铜绿。“替我谢过主子。不过,这行程似乎定得太急了些。我还打算在金陵多留两日,拜访几位座师。”
掌柜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焦急。
“沈解元,京城风大,金陵的水也浑了。顾党的人已经在城外调集了人手,主子怕您夜长梦多。这客栈外围的几处暗桩,半个时辰前已经断了联系。”
果然。
顾鹤轩在乡试里吃了个大亏,折了几个考官,怎么可能咽的下这口气。明面上的科举规矩弄不死她,暗地里的杀手就已经在路上了。
更何况,现在还多了一个在暗处盯着她的萧衍。
“我知道了。”
沈清宁啪的一声合上木匣,将东西揣进怀里。
“劳烦掌柜备一辆马车,停在后巷。我现在就走。”
掌柜愣了一下。“现在?可是官船明早才开。。。。。。”
“等到明早,顾党的刀子就已经架在我脖子上了。我去码头等船。”
沈清宁没有半句废话,转身走到床边,将散落在桌上的几件破旧长衫胡乱塞进包袱里。
半柱香后。
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青篷马车从同福客栈的后巷悄然驶出,碾碎了满地的积水,朝着城外码头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里,沈清宁将昏迷不醒的沈清和安置在铺满干草的软垫上。
沈清和自从落水后,就一直处于这种活死人的状态。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沈清宁用手指探了探他的颈动脉,确认还有微弱的跳动后,从包袱里拿出一件厚实的披风,严严实实的盖在他身上。
马车在颠簸中前行。
沈清宁撩开窗帘,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长公主给了她钱和路引,但这并不是无偿的馈赠。这是一场政治投资。长公主需要一把能刺穿顾党心脏的刀,而她沈清宁,就是那把刀。
但长公主不知道的是,这把刀的刀柄,现在已经被另一个人握住了。
萧衍的那封信,不仅是警告,更是一种宣示主权。
“想把我当成你们权力游戏里的棋子。。。。。。”沈清宁放下窗帘,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那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命下完这盘棋了。”
金陵码头。
秋风夹杂着江面的水汽,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寒。
码头上灯火通明,几艘巨大的官船停靠在栈桥边,随波起伏。船头挂着巨大的风灯,照亮了周围拥挤的人群。
全都是赶着进京参加会试的举子,以及随行的书童和家眷。
沈清宁付了车钱,背起沉重的包袱,双手抱起昏迷的沈清和,一步步走向登船的关卡。
关卡前,几个穿着绿袍的小吏正在挨个查验路引和号牌。
轮到沈清宁时,坐在桌案后的检校懒洋洋的抬起眼皮。
这检校生着一张尖嘴猴腮的脸,三角眼里透着一股子常年在底层官场摸爬滚打的市侩和圆滑。
“路引,号牌。”检校伸出两根手指敲了敲桌面。
沈清宁将长公主准备好的通关文书递了过去。
检校接过文书,随手翻开。当他的视线扫过“乡试解元沈清和”几个大字时,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的跳动了一下。
现状:这小吏认出了我的名字,并且接到了针对我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