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里有人回头。
“他做公益检测,免费,还盖章领票。”
黑甲执勤队员一听“领票”,眉头就皱,手指摸到腰牌上,像想先扣人。
他挤到摊前,看见木牌上四个大字“公益检测”,脸色一沉。
“林恩,你又搞什么?”
林恩把木章放下,抬手指了指对方胸口徽记。
“我帮你们省事。”
黑甲执勤队员冷笑。
“你省我什么事?”
林恩把碗往他面前推。
“外城人多,昨晚赞美诗扫了一遍,谁身上没点后遗,你们心里有数。”
“你们执勤队巡街,遇到人发病,你们要么拖回访署,要么开罚单。”
“我现在免费测一百人,把高风险的人标出来,你们巡街就抓高风险,少抓清白的。”
黑甲执勤队员愣了半拍,嘴里还硬。
“你拿什么测?一碗水?”
林恩点头。
“对,一碗水。”
“你不信,你先测。”
黑甲执勤队员脸色一变,往后退了半步。
“你想套我?”
林恩把废票往他眼前一晃,废字红印压得很实。
“我套你什么,你们昨晚连抽轮都摆出来了。”
“你们爱抽爱查,我也爱查。”
“你不测,行,把路清出来,你们维持秩序,别让人挤,挤出事算你们的。”
这话戳在黑甲执勤队员软肋上了。队伍一长,踩踏出事,执勤队背锅。可他要是当场驱散,人群一闹,统轮预警又响,上头照样骂他办事粗。
他咽了口唾沫,换了个官腔。
“你这检测,经过报备没有?”
林恩把封存样品挂在摊旗杆上,封条“陶简监制”朝外晃着。
“报备。”
“报备。”
“城内执法封存证物在我手里,核验单我也有。”
黑甲执勤队员盯着封条,嘴角抽了抽。
“你拿陶副队压我?”
林恩把话说得平。
“我拿你们自己压你们自己。”
“你今天要是把公益检测砸了,明天陶简问你,你说你砸了他封条背书的摊。”
黑甲执勤队员额头冒汗,眼神在封条和队伍之间来回扫。他带来的两名执勤队已经被人群挤散,一个被踩到脚,龇牙咧嘴忍着。
他把气吞回去,压着声。
“我可以不砸。”
“你把队伍拉直,别堵路。”
林恩点头,抬手冲苏清月示意。
苏清月把骨鞭往地上一拖,鞭梢划出一条灰线。
“排队,沿灰线排,谁踩线,我抽谁。”
这句话好用,队伍立刻收拢,沿灰线排成两列,路中间空出来一条缝。执勤队员这才松了半口气,脸色却更难看,等于他成了维持秩序的。
林恩把木章拿起,继续盖章,嘴上不紧不慢。
“你们执勤队也别闲着。”
“站两边,看着点,别让人插队。”
黑甲执勤队员咬牙。
“你指挥我?”
林恩抬手指了指队伍里几个抱着头、耳朵发红的新生。
“他们发作了,往地上一躺,你要不要扛?你扛得动,你就别站。”
黑甲执勤队员骂了句脏话,还是让手下两人去站队伍两侧。人群一看执勤队也在“护场”,胆子更大,排队更稳,甚至有人把邻摊药师也拉来。
“你也测一个,省得稽核房坑你。”
隔壁老药师脸色难看,嘴硬。
“我不测。”
旁边有人挤兑。
“你不测,你怕什么?”
老药师被顶得脸上挂不住,最后还是往前蹭了两步,伸出手,嘴里嘟囔。
“测就测,别弄脏我手。”
林恩按蜡,抹粉,水面轮纹起,黑线贴着轮纹游,游到老药师掌心下方,泡没冒,水面却浮起一片细小羽毛,羽毛在水里转了一圈,停在碗沿,像贴着一张账单。
林恩抬头看老药师。
“你低风险。”
老药师愣住,嘴里那句“我就说我清白”卡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一句别扭的。
“给。。。。。。给我盖章。”
林恩给他盖了章,章印齿纹清清楚楚。
旁边围观的人笑出声,老药师脸更黑,抓着纸就走,走两步又回头盯林恩碗里的羽毛,盯得久。
许老三站在旁边,低声说。
“你这检测,真能测出东西?”
林恩没接他这句,只把下一张纸递给排队的人。
“伸手。”
队伍走到第七十多个时,黑甲执勤队员的额头汗越来越多。他原本来找茬,结果成了维持秩序的,旁边还有人冲他喊。
“执勤大人,我盖章了,我明早去稽核房领票,要是领不到,你们管不管?”
黑甲执勤队员被问得脸发青,硬挤出一句。
“按流程办!”
林恩在旁边补刀,声音不高。
“对,按流程。”
“领票要收监管费,记得要收据。”
这句话像在油锅里撒盐。排队的人本来只想领票,一听“要收据”,不少人把纸捏得更紧,像把胆子也捏出来了。
这句话像在油锅里撒盐。排队的人本来只想领票,一听“要收据”,不少人把纸捏得更紧,像把胆子也捏出来了。
黑甲执勤队员侧头瞪林恩。
“你少教他们。”
林恩把木章一放,抬头看他。
“你怕他们要收据?”
黑甲执勤队员被这句顶住,嘴里吐不出字。
林恩把碗往对方面前推了半寸。
“你也测一个。”
“你要是低风险,我当众给你盖章,你回去跟陶简说,你护了公益摊,外城安稳。”
“你要是高风险,我也给你盖章,你回去找回访署,省得你巡街巡着巡着,自己先发作。”
黑甲执勤队员脸色变了又变,手指按在腰牌上,按得很紧。他不测,林恩就能说他心虚。他测了,要是出问题,当众丢人,回去更难交代。
他喉咙滚了下,压着声。
“我不测。”
林恩点头。
“行,你不测也行。”
“那你帮我再做一件公益事。”
黑甲执勤队员盯着他。
“什么事?”
林恩抬手指向队伍末尾。
“把甲段十七码的临时秩序维护单开了。”
“写明,执勤队协助公益检测,防止踩踏。”
黑甲执勤队员眼皮一跳。
“你还要我开单?”
林恩把话落得更稳。
“你不开,回头稽核房说我聚众闹事,你们执勤队也得背‘失察’。”
“你开了单,你成了维护秩序的功臣。”
“功臣护了摊,陶简骂你也得收着。”
许老三在旁边听得直吸气,低声骂。
“你这张嘴,真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林恩扭头看他一眼。
“白不白,看单子盖没盖章。”
黑甲执勤队员憋了半天,还是把文书叫来,拿出一张小纸,写“秩序维护”,写到一半停住,抬头问。
“你这摊主姓名写什么?”
林恩伸手指了指摊旗。
“验账摊主,林恩。”
文书写完,黑甲执勤队员咬着牙,盖了个丙九小印。印泥一压,纸角轮纹浮起一层白粉,白粉里夹着一点细砂。
林恩把那张秩序维护单接过,指腹在纸角细砂上抹了一下,砂烫,跟废票上的黑渣一个脾气。
他没说破,只把单子夹在摊前木牌旁边,让所有人都看见丙九印。
队伍里立刻有人喊。
“执勤队都盖章了,稽核房还敢乱收?”
另一个人接上。
“乱收就要收据!”
黑甲执勤队员听得头皮发麻,抬手吼。
“别喊!排队!”
他吼完才觉出味来,自己成了林恩摊的护场喊话员。
苏清月站在一旁,嘴角抽了抽,压着声冲林恩说。
“你把他们逼成你的伙计了。”
林恩把木章盖下去,纸上清字齿纹亮。
“伙计也要发工钱。”
“伙计也要发工钱。”
苏清月一愣。
“你还要给他们钱?”
林恩没回她,手指点了点碗里的黑线。黑线越游越急,像闻到肉味。
第九十八个人上前时,队伍突然挤了一下。人群外侧钻进来几个穿灰袍的,袖口干净,鞋底也干净,脚一落地,地面白粉被压出薄薄一层,却没粘他们鞋边。
许老三脸色一变,低声说。
“稽核房的人。”
为首那灰袍中年走到摊前,没挤队伍,站在执勤队员旁边,抬手亮了一枚木轮牌,牌心刻“稽”。
他开口就带着官话的硬。
“公益检测?”
林恩抬头看他。
“对。”
灰袍中年扫了眼碗,又扫了眼木牌上的“领票”字样,声音压得更低。
“谁让你写领票?”
林恩把秩序维护单往他眼前一推,丙九印清清楚楚。
“执勤队认可。”
灰袍中年盯着那枚丙九印,喉结动了动,转头看黑甲执勤队员。
“你们执勤队给他背书?”
黑甲执勤队员被问得脸青,嘴里挤出一句。
“防踩踏,临时单。”
灰袍中年把视线挪回林恩,压着声。
“你把人引去稽核房门口闹,你想干什么?”
林恩把木章放下,双手摊在桌面,掌心布条还渗着血点。
“我不引闹,我引流程。”
“稽核房拿走我的存票,我拿不回,只能让买过的人去领。”
灰袍中年冷笑。
“你拿买过的人当刀?”
林恩把话落得稳,字一个个敲在桌上。
“我拿他们当证人。”
“证人站在门口,你们收监管费就得开收据。”
“收据写统轮编号,账就清了。”
灰袍中年的脸色沉下去,袖口一抖,露出一截腕骨,腕骨上也有浅浅轮痕,只是更细,更密,像被更小的齿轮咬过。
林恩盯了那轮痕一眼,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没急着说破。他心里盘了一句,稽核房的人来得这么快,韩顺那边昨晚的线报已经到位。对方急,急的不是“公益检测”,急的是“收据编号”。
灰袍中年抬手指碗。
“你这检测,拿什么依据?”
林恩把废票抽出来,废字红印亮着,黑渣还粘在纸边。
“依据在这。”
“城内执法核验废票,存档,说明统轮读数会出偏差。”
“我检测的就是偏差来源,帮你们先筛高风险,省得你们把低风险的也拉去回访署浪费轮子。”
灰袍中年盯着废票,眼皮跳了一下。
“你连废票都留着。”
林恩点头。
“留着好用。”
灰袍中年压着声。
“你这检测,停了。”
队伍里一片哗声,有人往前挤,执勤队员立刻张开胳膊拦,拦得很急,额头汗更多。
林恩没跟着哗,他把木章拿起,盖完第九十九个,最后一个“清”字落下,他把章放回桌上。
“免费一百人,刚好。”
灰袍中年一愣,像没料到林恩收得这么干脆。
灰袍中年一愣,像没料到林恩收得这么干脆。
林恩把木牌翻过来,背面写着两个字。
收摊。
队伍里立刻有人急。
“我还没测!”
林恩抬手指向灰袍中年。
“稽核房的来收口了,别围我,围他。”
这句话像把火塞进人堆,围观的人齐刷刷转向灰袍中年,七嘴八舌全砸过去。
“我没测,我耳朵响了一夜!”
“我盖章了,明早领票要收据!”
“你们昨晚拿走摊主的票,今天还不让测,你们想干嘛!”
灰袍中年脸色铁青,抬手想压人群,压不住。黑甲执勤队员也慌了,他本来站在旁边护秩序,结果秩序转头就要把稽核房淹了。
他咬牙吼。
“都退后!别挤!”
没人听,退一步就有人插进来,插队的还举着盖章纸,像举着通行令。
许老三站在一旁,低声骂。
“你真把执法从查你,变成护秩序了。”
苏清月看得眼皮直跳,压着声。
“你这摊一收,稽核房得被围死。”
林恩把碗端起来,碗里黑线还在游,他把碗递给苏清月。
“你拿着。”
苏清月接过,手心一凉。
“我拿这个做啥?”
林恩把那点黑渣用指甲刮下一撮,放进一个小纸包里,纸包用白蜡封口,齿纹压得很深。
“待会儿人群里肯定有人发作。”
“你拿碗去测,测出高风险的,直接让执勤队带走,带去回访署,别带去稽核房。”
苏清月瞪他。
“你还真当他们是你伙计?”
林恩把话落得干脆。
“他们不当,我让他们当。”
灰袍中年被围得脸发白,他身后两个灰袍想挤出来,手刚伸就被人群拍开,拍开时有人摸到其中一人袖口,袖口里掉出一张折纸,折纸边缘有黑砂,黑砂落地,烫得地面白粉卷起一圈。
林恩脚步一停,鼻尖闻到一股熟悉的油灯甜味,甜味里夹着砂的热。他没去抢那张纸,只抬手指向地上那点黑砂,冲灰袍中年喊了一句,声音盖过人声。
“你们稽核房要查低语风险,先查你们自己袖子!”
灰袍中年的脸色一下子挂不住,他低头去看地面那点砂,抬脚想踩住,脚尖刚压下去,砂就从鞋底边缘钻出来,钻出一条细线,细线顺着白粉纹路往统轮分润点方向爬。
黑甲执勤队员也看见了,脸色发紧,压着声问灰袍中年。
“这是什么?你们带违禁料上街?”
灰袍中年张嘴想解释,解释不出来。他这趟是来堵林恩的口,结果袖口漏了料,漏在执勤队眼皮底下。
林恩站在摊前,把封存样品的封条又拽紧了一圈,封条绷直,“陶简监制”四个字晃得更响。
他冲黑甲执勤队员喊。
“你们执勤队有秩序维护单,你们现在不查他,回头统轮预警算你失察!”
黑甲执勤队员脸一阵红一阵白,拳头捏了又松,最后咬牙一挥手。
“把人群散开,围出一条线!”
他手下两人立刻动,推人,喊退,动作比昨儿查摊还凶。人群被推开一圈,灰袍中年露在中间,像被圈在锅里。
灰袍中年咬牙盯着林恩,嗓子挤出一条细声。
“林恩,你别太过。”
林恩抬手指了指他袖口,又指了指地上那点砂线。
“你别过来,我就不过。”
灰袍中年喘了一口气,转头对黑甲执勤队员说。
“这是内城调来的存证纸边砂,合法。”
“这是内城调来的存证纸边砂,合法。”
黑甲执勤队员盯着那砂线,嗓子发干。
“合法你也得出示调档令。”
灰袍中年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枚木轮牌,牌心刻“内”。
他刚把牌亮出来,碗里那条黑线忽然抬头,水面轮纹猛转,转到碗沿啪地冒出一串气泡,气泡里白光连闪三下,像在敲警钟。
苏清月端着碗,手腕一抖,差点把水洒了,她抬头看林恩,眼里写着一句话,你这检测真把东西测出来了。
林恩盯着那枚“内”牌,掌心布条下的白痕一跳,疼得他肩膀一紧。他心里冒出一个更麻烦的念头,内城的牌一亮,碗里反应更大,说明这砂跟内城线扎得更深。
灰袍中年也听见碗里气泡声,脸色发僵,想把牌收回去,手刚缩,黑甲执勤队员一把拦住。
“别收。”
“你这牌我得记号。”
灰袍中年咬牙。
“你敢记内城牌?”
黑甲执勤队员喉结动了动,硬顶着。
“统轮二级预警在这条街上响过,你们稽核房的人又掉砂,我不记,我回去怎么交代?”
林恩在旁边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稳,像在报账。
“你们今天谁都别急着把锅扣我头上。”
“这锅冒烟了,先看看烟从谁袖口里出来。”
灰袍中年盯着林恩,眼皮跳得厉害,像想把话咽下去,又咽不回去。
他吐出一句,带着威胁味道。
“你这检测,测到不该测的,你会死得快。”
林恩把秩序维护单抬起来,让丙九印对着他。
“我死不死,先看你们敢不敢在秩序维护单上写,稽核房携带违禁砂料,导致低语风险升高。”
灰袍中年的嘴唇抖了抖,没接。
黑甲执勤队员咬牙对手下喊。
“去叫陶副队。”
人群一听“陶副队”,又起了嗡声,兴奋和害怕搅在一块。许老三站在旁边,喉咙滚了滚,压着声对林恩说。
“你把事捅到内城牌了,你兜得住?”
林恩把摊布卷起,卷到一半停住,掌心疼得他吸了口气,没吭声。他看着地上那条砂线,砂线贴着白粉纹路往前爬,爬向外城中心那座大木轮的方向。
他把卷好的摊布往肩上一搭,冲苏清月伸手。
“碗给我。”
苏清月把碗递过去,低声问。
“你要干嘛?”
林恩把碗端稳,水面轮纹还在转,黑线像活物,贴着碗底走。他抬头看向灰袍中年,开口给了这一局的关键台词,字落地很轻,却把周围的嗡声压住了一瞬。
“你们把核验做成生意,我把核验做成公益。”
“今天谁敢砸我的摊,明天就得给全外城解释,他为什么怕被检测。”
灰袍中年呼吸一滞,刚要说话,街口方向传来一串熟悉的小轮牌撞击声,撞得很规律。
陶简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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