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户名额我接,供货频次我接,三日一包我接。”
“价不变不行。”
“你要价不变,你把十二户的货款先交税务,你们税务代付给我,月底结算。”
苏清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像吐出一口堵在胸口的气。
“让税务先掏钱,这招够狠。”
门外六十四沉默了更久。
林恩等着,他手指按在水碗沿上,碗沿凉,掌心布条里那点疼还在跳。他心里也不轻松,逼税务先垫付,等于把税务拉进“货品质量”的责任里,税务肯定不愿背锅。
果然,门外六十四开口时,语气硬了一些。
“税务不代付。”
林恩把话放回去。
“那就涨价。”
门外六十四吐出气。
“涨多少?”
林恩报得干脆。
“每包加十结晶。”
门外六十四立刻反弹。
“你疯了?十二户三日一包,一个月就是一百二十包,加十就是一千二百结晶,他们不可能答应。”
林恩没跟他算大账,只把契约纸一折,折成一条,塞回门缝外面一半。
“你回去问他们答不答应。”
“答应,明早你带改好的契约来,带乙段税率文书来。”
“不答应,专供牌你收回去,我照样去税仓换文书,扣票我也照用,名单你们自己找别人供。”
门外六十四被顶得停住了。走廊里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压得很低,像一直站在后头没说话。
那人终于开口,嗓子沙,语速慢。
“加十太多。”
苏清月听见这个声音,手腕一转,骨鞭从袖里滑出半寸,又被她按回去。
她压着声。
“这人谁?”
“这人谁?”
林恩没回她,他对门外说。
“你又是谁?”
走廊那人停了一下,才报。
“税仓外环,票库管事,姓邹。”
六十四接话。
“邹管事今晚路过三楼,顺便听一耳朵。”
林恩心里咯噔一下,票库管事,票库和“换票”这两个字挨得太近。他昨晚从税吏亲眷嘴里听到“仓三门,换票”,今晚就来了个票库管事,这条线像有人拿手指头按着,按得你不得不看。
林恩把这口气压下去,语气没变。
“邹管事,你说加十太多,你出价。”
门外邹管事说。
“加三。”
苏清月差点笑出声,又硬憋回去,憋得肩膀一抖。
林恩把水碗端起来,贴到门缝边。
“加三我做不来。”
邹管事不急。
“你摊位税率按乙段走,你又少缴一截,十二户还稳定,你摊位还能开得更久。”
林恩把关键话丢出去,字落得慢,像一颗颗压秤的石子。
“我只卖货,我不卖命。”
走廊外安静了一会儿。
六十四的声音又响起。
“你怕砂印追踪?”
林恩没否认。
“我怕你们把砂印按到我骨头缝里。”
邹管事忽然说。
“砂印按契约纸角,我来盖仓印,印下封砂,砂不入人身。”
林恩手指一顿。
苏清月抬眼看林恩,等他接。
林恩没急着答,他把木匣往桌边一推,铜扣“仓三门”碰到桌角,发出一声轻响。
他开口。
“邹管事,你盖仓印,我信你一半。”
“另一半你拿什么给我信?”
门外邹管事说。
“我给你一张‘专供名额单’。”
“十二户名额由税仓外环票库登记,登记后,你只认名额单,不认名单。”
“名单我不让你看,你也不用看。”
苏清月听到这句,眼皮一跳,凑近林恩耳侧。
“他这是给你挡刀?”
林恩心里盘了一句,这话听着像挡刀,实则更狠。不给他看名单,名单成了黑箱,出了问题,税务一句“你供错户”,他连自证都难。
林恩抬头对门板说。
“名额我认,名单我也要认一半。”
邹管事问。
“怎么认?”
林恩把话说得更实际。
“名单不让我看行。”
“我只要十二户的‘验印’。”
“每户给我一枚手印齿纹,按在名额单背面,像我摊位存票那样,按一回,盖一回。”
“我要的是验印,不要他们名字。”
门外六十四吸了口气。
“你连这个都想要?”
林恩把话丢回去。
林恩把话丢回去。
“你们写契约要砂印,我要验印不过分。”
“我不认户,我怎么保证有人冒领?”
邹管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可以。”
六十四立刻接。
“加价呢?”
林恩没立刻报数,他盯着水碗里那条细黑线,细黑线绕着那点砂转,转得很规矩。他心里过了一遍,税务、税仓、票库,这三方一条线,谁都想把他拽过去。现在邹管事开口,是税仓的人伸手,伸得比税务更稳。他要是借这只手把砂印从人身挪到纸角,等于先拆一个钩子。
他把话吐出来。
“加五。”
门外六十四立刻说。
“不行。”
邹管事倒没急,只问。
“你要加五的理由。”
林恩把契约纸边的砂刮下一点,搓在指腹里,搓不掉,砂钻进指纹里发热。
“理由写在你们砂里。”
“我要你们把‘货品来源’这四个字改成‘专供成品’,不许问制法,不许问料源,不许问我怎么做。”
“成品验货你们验,验完盖章收走。”
“只要成品这一条写进契约,我加五。”
门外六十四没说话。
邹管事开口。
“你想把问题锁在成品上。”
林恩回他。
“对。”
邹管事说。
“可以写。”
六十四终于出声,带着点不甘。
“邹管事,你真要替他担保?”
邹管事的嗓子沙,句子更短。
“我担保契约盖仓印。”
“你们税务要税,我要仓里安稳。”
“他供成品,省事。”
走廊外又安静了一会儿。
六十四像在咬牙,最后吐出一句。
“行。”
“加五,写成品。”
“砂印按纸角,仓印封砂。”
“名单不给你看,验印给你按。”
林恩没立刻松口,他把木牌“专供”从水碗里拿出来,木牌背面号码还湿着,号尾“仓”字像黏在眼里。
他对门外说。
“还有一条。”
六十四的声音一下子沉了。
“你还要什么?”
林恩把昨晚那张税务扣票拿出来,扣票凹槽朝上。
“专供名额牌也要能扣税。”
“十二户的货款走税务票,税务开收据,写我摊位统轮编号,丙九三一七码。”
门外六十四骂了一句,骂得很低。
“你还盯丙九三一七码。”
林恩回他一句。
“我命绑在这串号上,我不盯谁盯。”
邹管事插了一句。
邹管事插了一句。
“可以写编号。”
六十四像吞了口硬骨头,半晌才挤出一句。
“明早午时前,税仓外环。”
“你带扣票来,我带改好的契约来,带名额单来,带乙段税率文书来。”
林恩隔着门板点头。
“我也带一样东西。”
门外六十四问。
“什么?”
林恩把封存样品那包“陶简监制”拎起来,封条在灯芯红点下发亮。
“城内执法封条。”
“你们契约要盖仓印,我要陶简在旁边看一眼。”
“他不签字,我也要他知道,税务拿我当专供。”
门外六十四停了一下。
“你真会拉人下水。”
林恩笑了一声。
“水不深,他也不会来外城摆连抽轮。”
走廊外脚步声退开了,退到楼梯口才停,像还在听门里动静。随后脚步声下楼,木板吱呀,响了几下就没了。
苏清月这才吐出一口气,她把骨鞭搁在膝上,盯着桌上的木匣。
“匣子还开不开放?”
林恩把木匣推到她面前。
“你开。”
苏清月皱眉。
“你怕里面有东西沾手?”
林恩把水碗挪过去,碗沿贴住匣盖。
“我怕你手快,开了就被砂印咬一口。”
苏清月骂骂咧咧,还是用骨鞭鞭梢去挑铜扣。铜扣一开,匣盖弹起一点,里面躺着两样东西。
一小截木轮齿,齿边磨得发亮,像从更大轮子上掰下来的。
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票,票面盖着仓印,印旁写着“仓三门,换票一次”。
苏清月拿起那张票,手指抖了一下。
“这不就是你要的通行?”
林恩没去接票,他盯着那截木轮齿。
木轮齿上有一圈浅浅的砂槽,槽里残着细砂,跟契约纸边那种一模一样。
苏清月把票放回去,压着嗓子。
“他们今晚就把换票一次送到你门口,明早还要你去外环。”
林恩把那截木轮齿捻在指尖,齿边刮得指腹生疼。
他心里过了一遍,税务今晚递契约,税仓今晚送换票票,这两边都在抢时间,抢的不是税率文书,是他明早进外环的那一步。谁先把他引进门,谁就能在门里把条款写死。
林恩把木轮齿丢进水碗里。
碗底黑线立刻贴上去,绕着齿转,转到齿槽那圈砂时停住,停得很死。
苏清月看着那条黑线。
“你这碗现在成了验契约的。”
林恩把碗端起来,晃了晃。
“也能验人。”
苏清月盯他。
“你要验谁?”
林恩把木匣合上,铜扣重新扣回去,“仓三门”刻痕贴着桌面,硌出一圈白粉印。
“验明早给我递契约的人。”
苏清月皱眉。
“六十四?”
林恩把那张“仓三门,换票一次”的票折好,塞进袖口,票边砂感刮着皮。
“还要验邹管事。”
“还要验邹管事。”
苏清月吸了口气。
“你连票库管事都不信?”
林恩把油灯吹灭,只留灯芯红点,屋里暗下来,门缝外的走廊灯光更显得亮。
他压着嗓子说。
“我信他肯办事。”
“我不信他办事不收利。”
苏清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真只要名额,不交配方?”
林恩把那块“专供”木牌放到枕头下,木牌边沿砂感顶着床板,顶得床板咯吱一声。
“名额是他们的脸面。”
“配方是我的命。”
苏清月扯了扯嘴角。
“你这人,别人给你一条路,你非要自己开门。”
林恩把布条重新缠紧,缠到掌心白痕处,布条一勒,疼得他吸了口气。
他把声音压得更轻,像说给自己听。
“门开不出来,我就把他们的门轴卸一颗。”
走廊外有人轻轻咳了一声,咳完就没了,像故意提醒屋里还醒着。
苏清月抬头看向门板,声音发紧。
“外头有人偷听。”
林恩把水碗挪到门边,碗沿贴着门缝,碗底黑线贴着轮纹转了两圈,停在门缝正下方。
林恩没去抓,他把碗收回,放到桌心,手指点了点碗沿。
“让他听。”
“明早税仓外环要签契约,偷听的人越多,契约写得越干净。”
苏清月盯着他半晌,吐出一句。
“你这一路走下来,全靠别人怕丢脸。”
林恩把那张改条款的契约草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只丢给她一句。
“怕丢脸的人,最愿意掏钱。”
他翻身躺下,床板硬得硌背,枕头下的“专供”木牌顶得更硌。
苏清月坐在椅子上,骨鞭横在膝上,盯着桌上的木匣不眨眼。她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明早你进税仓外环,我在摊位挂‘税扣已到’,真能压住稽核房?”
林恩闭着眼,回她一句。
“压不住也得挂。”
“他们看见税扣牌,就会先去问税务,问完再来问我。”
“问来问去,时间就过去了。”
苏清月咬了咬牙。
“你用时间换命。”
林恩嗯了一声。
门外走廊灯火晃了一下,像有人提灯下楼。那盏灯走远时,楼梯口传来一句压得很轻的吩咐声,听不清字,只听见最后两个音,落得很实。
“。。。。。。盯紧。”
苏清月耳朵一动,抬头看林恩。
林恩没睁眼,只把手指在床沿敲了两下,敲得很慢。
他心里盘着,明早签契约,税务要名额,税仓要安稳,票库要换票口子。三方都伸手,伸得越多,手指缝就越大。
他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争着把缝撕大,再把自己塞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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