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我嘴再碎也不乱说。”
苏清月盯着林恩。
“你要设假步骤?”
林恩把那片薄铜缺口拿出来,放桌上,薄铜边缘带盐味,他捻一下指腹发麻。
“不是假步骤,是双步骤。”
“我让他看到第一步,我让他学会第一步。”
“第二步在他看不到的地方。”
苏清月问。
“第二步在哪?”
林恩抬手点门口水碗。
“在碗里。”
许老三脸都皱了。
“你这碗还能藏第二步?你要在水里写字?”
林恩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能看懂水里写字,你也别卖票了,去秩序处当先生。”
第二天一早,甲段十七码的灰还没扫净,抽水轮先响了两声,像在催摊主起床。
许老三打着哈欠把摊旗立好,铜坠垂下来,他伸手想扶一把,又缩回去,嘴里嘀咕。
“这玩意碰一下都怕它记我一笔。”
苏清月把章摆好,水碗放她左手边,碗沿对着街口,像等人来验。
辰二刻还没到,街口先来一人,背着布袋,穿得干净,鞋边还缝了道细线,线脚密,像公会货。
他站在摊前,先弯腰行了个礼,礼做得足。
“林爷,我叫阿鹿。”
“账堂让我来打工,洗瓶子,搬锅,什么都能干。”
许老三一听“账堂”两个字,嗓子立刻紧了,强撑着笑。
“哟,还挺懂规矩,先来打工再偷学。”
“哟,还挺懂规矩,先来打工再偷学。”
阿鹿脸不红,声音还稳。
“我来学手艺,也来挣口饭。”
“公会说了,林爷肯收人,就给你摊位做个‘正经章目’,以后稽核房也少找你麻烦。”
这话说得漂亮,听着像送礼,实则把林恩的摊位往公会账里挂。
苏清月没开口,手指在章柄上敲了两下,敲得很轻。
林恩把白名单卡拿出来,往摊布上一放。
“打工行。”
“规矩也简单。”
他把水碗往阿鹿脚边推。
“先把鞋洗了。”
阿鹿低头看碗,笑了笑。
“林爷,我鞋干净。”
林恩说。
“干净不干净,我这碗说了算。”
阿鹿没僵,反倒很顺,从布袋里摸出一块小布,蹲下去擦鞋底,擦得认真,擦完还把鞋抬起来让林恩看。
“可以了吗?”
林恩没看鞋底,先看他手。
手背干净,指甲也修过,指腹却有薄茧,茧的位置不在搬货那几处,倒在捏笔的位置多。
他心里盘了句,这不是干活的手,这是记账的手,公会学徒来卧底,先学的是账。
林恩点头。
“可以。”
“你今天干三件事,烘瓶子,添柴,收空瓶。”
阿鹿立刻应下。
“好。”
他走到咸粥锅边添柴,动作利索,火一旺,咸气就起,人群也跟着聚过来,等着买基液走短仪式。
阿鹿一边添柴,一边眼角往林恩手上瞟,瞟得很隐,可他每次瞟,都会顺手摸一下自己袖口,袖口鼓着,里头多半藏了小本子。
许老三看得牙酸,凑到林恩边上压着嗓子。
“他在记,他真在记。”
林恩没回头,只把一只陶瓶放在锅边烘,蜡封软得刚好,他递给第一个客人。
“票先盖。”
苏清月盖章。
“站那边。”
林恩照旧让客人瓶口贴耳根三息,他抬手去点耳垂下那块皮,指尖却停在半寸外,改成轻轻弹了一下瓶身。
瓶身“叮”一声脆响,客人肩膀一松,嘴里吐出一口长气。
“对了,就是这一下。”
队伍里立刻有人催。
“快点快点,我也要。”
阿鹿站在锅边,眼睛亮了下,动作更勤快,添柴添得火舌直舔锅底,像怕火不够,效果不够。
许老三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压着嗓子骂。
“这小子要把我粥锅烧穿。”
卖粥的在旁边抱着勺子,脸都苦了。
“我这锅要是穿了,谁赔啊。。。。。。”
林恩把一枚铜子丢给卖粥的。
“看火,别让他乱添。”
卖粥的捏着铜子,连连点头,立刻把阿鹿往外拨了拨。
“哎哎,火够了够了,你别添了,添多了粥糊。”
阿鹿笑着退开,嘴上应着,眼睛却没离开林恩那一下“弹瓶身”的动作。
他又看了一眼水碗,水碗今天放得更靠外,碗底黑线绕着门槛那圈线走得慢,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去。
阿鹿把空瓶收进布袋,布袋里传出轻响,像瓶底碰了铜片。
林恩心里一跳,昨天那片薄铜缺口就在桌上放过一回,阿鹿这声响,像把它的影子带来了。
林恩心里一跳,昨天那片薄铜缺口就在桌上放过一回,阿鹿这声响,像把它的影子带来了。
他没动声色,继续做仪式,弹瓶身,客人就舒坦,人人都说“对”,队伍越排越长。
阿鹿越记越快,眼神越急,像怕漏掉半步。
午后申一刻一过,抽水轮响得更密,铜坠晃得更欢,账走得顺,稽核房没来,密务也没来。
阿鹿趁着人群喧,凑近一步,声音压得低。
“林爷,这手艺真妙。”
“我能不能试试,帮你省点力气。”
许老三一听这句,差点把票号喊岔,立刻扭头看林恩,眼神写满了别答应。
苏清月也停了下章,手指按住章柄,等林恩一句话。
林恩把一只烘热的陶瓶递给阿鹿。
“试。”
阿鹿接瓶,手很稳,瓶口贴在自己耳根,学着数三息,他抬手要弹瓶身,弹的位置、力道、角度都学得快,弹完还自己侧耳等反应。
他等了两息,脸上的笑僵住一点,又弹一次。
还是没反应。
阿鹿抬头。
“怎么没用?”
林恩把水碗往他脚边推,碗底黑线绕着他的鞋底转了一圈,停在鞋尖那道细线缝脚上。
“你鞋干净。”
“太干净。”
阿鹿愣了下,马上低头看鞋,像要把鞋底踩进灰里。
林恩把陶瓶从他手里抽回来,放回锅边继续烘。
“别踩。”
“你是来打工的,不是来当客的。”
阿鹿张嘴还想说,许老三先憋不住了,冲他翻了个白眼。
“你想要效果,先掏钱排队,别拿打工当借口。”
阿鹿脸上挂不住,又很快把脸皮收回去,点点头。
“我懂。”
他退回去收空瓶,动作更快,像要把这点尴尬用忙碌盖过去。
苏清月压着声问林恩。
“你把步骤改成弹瓶身,他学了也没用?”
林恩拿起水碗,碗沿贴着地面灰线轻轻挪了一点,挪到阿鹿脚边又停住。
“他看得到的,都能学。”
“他看不到的,学不到。”
苏清月皱眉。
“看不到的是什么?”
林恩没答,只把水碗放回原位,黑线绕着门槛那圈线走,走到碗沿某处停住,那里有一道很细的缺口,缺口边缘还带盐味,昨天那桶盐水溅过一次,味没散。
傍晚收摊时,阿鹿把布袋背好,走到林恩面前又行了个礼。
“林爷,今天工钱怎么算?”
林恩把两枚铜子丢给他。
“按外城价。”
阿鹿接住铜子,手指捻了捻,笑得客气。
“外城价低,林爷心也硬。”
林恩说。
“你要公会价,去账堂领。”
阿鹿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压着声音。
“林爷,公会讲理。”
“你这摊位的手艺,若要挂章目,得入账。”
“入账才叫正经买卖。”
许老三听见“入账”两个字,鼻子都气歪了。
“你们公会还想分一口?抽水轮都分走四份了,你们再来一份,我喝西北风啊?”
阿鹿不跟许老三吵,只看林恩。
阿鹿不跟许老三吵,只看林恩。
“明天账堂先生会上门,带着公会的‘护摊章’。”
“章一盖,你摊位以后少挨查。”
林恩把白名单卡敲在章盒上,敲出一声闷响。
“护摊章?”
“你们这是给我套个新轮子。”
阿鹿笑了笑。
“林爷会说话。”
“轮子多了,路就稳。”
林恩盯着他鞋底,那双鞋今天一直干净,干净到离谱,偏偏走到门口时,鞋底在门槛那圈灰线里蹭了一下,蹭得很轻。
水碗里的黑线立刻抖了下,停住。
阿鹿走了。
许老三凑到门边,探头看他背影,压着嗓子。
“他蹭你门槛做啥?留记号?”
林恩把门口水碗端起来,碗底黑线绕着门槛那圈线走,走到阿鹿刚蹭的那点停住,停得死。
他伸指在门槛灰线里抹了一下,指腹沾到一粒很细的砂,砂里压着缺口齿形。
苏清月看见那粒砂,脸色沉下去。
“他把钥匙留下了。”
林恩把那粒砂弹进水碗里,黑线立刻缠上去,缠得紧,像要把它锁死。
他低声骂了句。
“学徒不怕学不到,他怕我学到。”
许老三听得头皮发麻。
“他留钥匙,是要让公会的人明天直接进来拆你仪式?”
林恩把水碗放回门口,碗沿对着街口。
“拆不拆得了,看他们敢不敢把鞋踩进这碗里。”
苏清月问。
“你要怎么接?”
林恩从袖里摸出那张仓三门票,票角砂感顶着皮,他把票压在桌上,票面“仓三门”三个字在灯下发硬。
“他们明天带护摊章来,我就让他们盖。”
“盖在空账上。”
许老三一听“盖”,差点跳起来。
“你疯了?公会章一进来,你摊位以后就姓公了!”
林恩抬眼看他。
“他们想要的是章目入账,想要的是把我这点效果写成可复制的条款。”
“我给他们条款。”
“条款写错一字,公会自己背锅。”
苏清月盯着林恩的手。
“代价?”
林恩把掌心布条重新缠紧,缠到最后一圈时停了下,疼从指尖窜上来。
“代价是,我得让他们看到一个他们想看的真相。”
“真相不咬我,咬他们。”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敲得轻,三下,停一息,又三下。
许老三一下噤声,伸手去摸骨鞭又想起那是苏清月的,手在半空僵着。
苏清月没动声色,脚尖往门边挪半步。
林恩把水碗端起,碗沿贴到门缝。
门外传进来一句话,嗓子很细,像从伞下漏出来。
“林恩,明天别开摊。”
“公会账堂来的人,带了两枚章,一枚护你,一枚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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