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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会怕的,从来不是救人。”
那句话还卡在林恩耳边,他抱着水碗冲进甲段十七码,摊旗倒在半路,旗绳被人割开,布面沾着脚印泥点,锅边的火没人看,柴火烧得发白,热气顶得人喉咙发干。
许老三喘得说不出整句,抬手指摊前那一圈人。
“那边。。。。。。倒了。。。。。。又倒了。。。。。。”
倒的人不多,三四个,全躺在街面,旁边围着的更多,嘴里嚷着“圣洗害人”“源头在这儿”,喊的人比伤的人还急,急得跟自己能分一杯羹一样。
林恩把水碗往地上一放,碗沿磕到石板,水面晃开一圈,碗底黑线直接拐向摊位后侧,拐到一双干净鞋边停住。
阿鹿站在锅后,手里捏着陶瓶,瓶口蜡封还软,他听见碗声,肩膀僵了一下,马上换成一张赔笑脸,嗓子也甜。
“林掌柜回来了,我正替你看摊,客人急,我就先帮两手。”
林恩没理这句,他伸手把陶瓶从阿鹿指间抽走,瓶身烫得他掌心一跳,布条下的伤口跟着刺一下。
他把瓶放回锅边,指尖在瓶身弹了下,声音清脆,街口那股乱劲没散,反倒更躁。
一个卖盐水的妇人挤上来,手里端着半碗浑汤。
“就是他,他教人断句,害得我男人倒在街上,我要个说法!”
阿鹿立刻接话,接得顺。
“婶子别急,流程我都按林掌柜的来,怪只怪有人学歪了。”
许老三听得火上头,嗓门拔高。
“你按来个屁,你连票都没盖你按什么按!”
围观的人把脖子伸得更长,谁都爱听“票”“章”这种字,听着就有官家味。
林恩把白名单卡从袖里拍到案板上,卡角磕木,响得硬。
“谁买了基液,票拿出来。”
一个小伙子抬手举票,票面没章,只有手印,手印还糊。
“我刚付了钱,他说章晚点盖,先洗,洗完更利索。”
另一个老头也举票,票边角被汗泡软。
“我也没章,他说公会今天忙,先记账。”
许老三气得直挠头,嘴里骂骂咧咧。
“忙你祖宗,忙就能不盖章不盖章你还敢掏钱,你们脑袋里装的都是稀粥!”
阿鹿抬手压场,语气更软。
“许哥,别骂客,客要跑了摊位也没法做,我替林掌柜先把活顶上,回头账堂来我再补章。”
林恩抬眼看阿鹿,心里盘得很快,摊位被停三刻,阿鹿在这段空档摆摊,票不盖章,出了事就能把“源头害人”扣回他头上,扣得还合规,票面没章,流程没目,谁都能说一句“你自己摆的”。
他抬手,把仓三门票抽出来,压在水碗旁边,票背那圈细齿纹露在风里。
“你补章前,先念一遍断句。”
阿鹿一愣,随即笑得更甜。
“林掌柜,断句是你手艺,我哪敢班门弄斧,我就照你之前那四个音节听着来。”
林恩把水碗往阿鹿脚边推了半寸,黑线绕着阿鹿鞋底走一圈,停不住,直接滑开,滑到摊布边缘那点盐渣上,盐渣里夹草灰,草灰里还带红点。
林恩抬手,指甲刮起一点红点,指腹一搓,印泥味窜出来。
他把指腹伸到阿鹿鼻尖前。
“你闻。”
阿鹿鼻翼一抖,笑僵了一下,立刻退半步。
“这。。。。。。我哪闻得出来,我又不管印泥。”
苏清月把鞭柄顶出袖口,往前一步,声音冷。
“退什么,闻一下能死”
阿鹿咽了口唾沫,硬撑着把头凑近,鼻尖刚碰到指腹,他嗓子里就咳了一声,咳得很突兀。
围观的人不懂印泥不印泥,只懂一个动静,阿鹿退得急,心里有鬼。
许老三抓住这个点,立刻起哄。
“你咳啥,你偷吃印泥了你这嘴比账堂还黑!”
“你咳啥,你偷吃印泥了你这嘴比账堂还黑!”
阿鹿脸皮发热,想笑又笑不出来。
“许哥你别开玩笑,我真是帮忙。”
林恩把指腹在票背齿纹上抹了一下,抹出一条淡红痕。
“帮忙不盖章,帮忙塞盐灰,帮忙教人断句不停拍。”
他抬起水碗,碗沿对着那几个倒地的人脚边。
“人倒,吐黑水,黑水里带红点,红点带印泥味。”
“你这忙帮得挺全。”
阿鹿急了,声调拔高。
“你凭什么说是我塞的盐灰,我连你门槛都没进,我哪拿得到你那粒钥匙!”
这句出口,围观里有人“哎”了一声,随即又压住,街面规矩,嘴快的人活不久,但嘴快也最容易漏底。
许老三听得眼珠子一转,嘴里嘟囔一句。
“他说漏了,他提门槛了。。。。。。”
林恩没笑,他把水碗往摊位门槛那道灰线挪去,碗底黑线绕着灰线走一圈,停在缺口齿形那处老印子上,停得死。
“你没进门槛,你张口就是钥匙。”
“阿鹿,你在谁那儿听的这两个字。”
阿鹿喉结上下滚,手指抓着衣摆,抓得布起褶。
“我。。。。。。我听师兄说的,公会里都这么讲,票库砂叫钥匙,做生意的谁不讲钥匙。”
林恩把仓三门票翻过来,票角那点砂感顶着他指腹,他把票塞进阿鹿掌心里,塞得很用力。
“那就按钥匙讲。”
“你把票背齿纹摸一遍,照着念,念到第三个音节停拍。”
阿鹿掌心出汗,票纸被汗一浸就软,他咬牙硬念,四个短音节念得很快,第三个也没停,想把气一口顶过去。
他刚顶过去,脚边那点盐灰忽然往他鞋底黏,黏得很紧,碗底黑线也跟着一抖,停在他鞋尖外沿,停得像钩住肉。
阿鹿眼皮一跳,抬脚就要躲。
苏清月鞭梢一甩,鞭梢没抽人,只把阿鹿鞋尖前的地面扫出一条湿痕,湿痕拦住他脚。
“别踩过去。”
阿鹿脚悬半寸,落也不是,收也不是,嘴里发干。
“苏姐,我真没害人。。。。。。”
林恩把水碗端起,往阿鹿鞋边一贴,黑线贴住鞋底那点盐灰,贴得更紧。
他低声念了一遍断句,这回第三个音节停得清清楚楚,停拍那一下,他没弹瓶,弹的是阿鹿鞋底边缘。
“啪。”
一声脆响。
阿鹿腿肚子一软,整个人往前栽,没栽倒,被苏清月鞭柄顶住胸口,顶得他喘不过气。
阿鹿嘴里“呃”了一声,吐出一口黏黑水,黑水里带红点,红点在地上滚两下,印泥味冲得围观的人都捂鼻。
那妇人先愣,随即尖叫。
“是他,他也吐黑水,他害我男人!”
围观的人立刻往后退,一退就露出一条道,倒地的那几个人被拖到道边,喘气声又重又乱。
许老三指着阿鹿,骂得嘴都干。
“你还装,你装得跟账堂先生一个路子!”
阿鹿撑着地,手指沾到自己吐的黑水,手一抖,脸上那层伪装彻底裂开,嗓子发哑。
“我只是学徒,我哪有胆子干这个。。。。。。是有人让我干,说只要把停拍抹掉,你这套圣洗就成害人的邪路,秩序处一封,你这摊位就归公会管!”
巡印不在场,围观里却挤进来两个秩序处的差役,刀牌挂腰,步子不慢。
前头那差役扫一眼地上红点,脸色发青。
“谁在这儿闹事,跟我们走。”
许老三立刻把白名单卡举起来,举得比脸还高。
“别抓我们,抓他,他吐黑水,他害人!”
“别抓我们,抓他,他吐黑水,他害人!”
差役盯着白名单卡,嘴角抽了下,官家遇到卡也烦,烦归烦,卡能挡刀。
差役转向阿鹿。
“你谁家的”
阿鹿嘴唇发白。
“公会。。。。。。账堂学徒。。。。。。”
差役抬手一拎,把阿鹿从地上扯起来,扯得衣领发紧。
“账堂的人也敢在街上搞这套,走。”
阿鹿被拎走前,眼睛还往林恩那边飘,像想抓住救命稻草。
林恩没给,他只把仓三门票从阿鹿掌心抽回来,抽得干净。
阿鹿嗓子里挤出一句。
“林掌柜,我说的都是真话。。。。。。那人说,议会要你这套供给法,公会只帮忙递手。。。。。。”
差役一巴掌拍他后脑,拍得他闭嘴。
“少扯议会,嘴再乱,我先把你关进盐牢。”
阿鹿被拖走,围观的人没散,反倒更挤,有人喊着要退钱,有人喊着要林恩再洗一遍,还有人干脆往摊位前跪,求他去救亲戚。
许老三被喊得头大,转身就冲林恩嚷。
“林爷,你看,麻烦又来了,咱今天还做不做了,我嗓子快裂了!”
林恩把水碗端起来,碗沿贴着自己掌心,凉意把热痛压下去一截。
“做。”
许老三瞪眼。
“还做你刚把学徒送进秩序处,人家回头就来封你!”
林恩把白名单卡往案板下塞,塞得深。
“封也得拿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