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冰冷的海水漫过头顶。氧气被一丝丝强行抽干。
江瞳的意识顺着安之遥那个平稳的男中音,不受控制地坠入精神深海。周围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那种让人骨头缝发酸的极致孤独和深海压强。
很好。你很放松。你做得堪称完美。
安之遥的声音像一条阴冷的毒蛇,顺着耳蜗直接钻进脑髓。那温和的语调背后,藏着一把生冷的手术刀,正贪婪地寻找着猎物最致命的软肋。
现在,告诉我。是什么在啃噬你的灵魂?
是并肩作战的搭档惨死?是信仰的彻底崩塌?还是你根本无法偿还的满手血债?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生锈的铁钥匙。粗暴地捅进江瞳内心深处那一道道重重锁死的铁门。
江瞳的意识在黑暗中随波逐流。
她的面前,开始走马灯般闪过一幕幕画面。画质极度清晰,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黑林精神病院。掉漆的铁门。那间弥漫着福尔马林气味的地下实验室。
搭档林凡躺在冰冷的不锈钢解剖台上。胸腔被残忍地电锯剖开。他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死死盯着江瞳,眼角溢出绝望的血泪。
画面一转。
吴承德坐在真皮椅上。那张伪善的脸皮笑肉不笑。他将一份盖着绝密红章的档案甩在桌上,指着江瞳的鼻子宣判,她只是一件随时会反噬主人的危险废品。
砰。
一声极其沉闷的枪响。
秦漠宽厚的后背挡在她身前。温热的鲜血溅在她的脸上,带着粘稠的铁锈味。
痛苦。绝望。愧疚。
这些负面情绪像发酵的黑泥,排山倒海般涌来,瞬间将她的理智淹没。
对。就是这样。别憋着。感受它。
安之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降临。带着一种上帝般的悲悯和高高在上的施舍。
这些痛苦,就是把你死死钉在十字架上的铁钉。太重了。你背不动的。
黑暗中。一把银色的巨大剪刀缓缓浮现。
剪刀的刃口闪烁着刺眼的寒芒,稳稳悬停在江瞳的意识体面前。
拿着它。
一刀。剪断世俗的背叛。
一刀。剪断那些该死的悔恨。
最后一刀。剪断你的大动脉。剪断你和这个恶心世界所有的联系。跟我走吧。
蛊惑的低语。致命的毒药。
只要点头。只要伸手。脑干就会向现实中的身体下达最高级别指令。一场不留任何物理痕迹的完美安乐死就会即刻达成。
江瞳的意识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微微颤抖。一点点伸向那把银色的剪刀。
一寸。半寸。
就在指腹即将触碰到冰冷刀刃的那一刹那。
江瞳的手指,猛地顿住。
原本剧烈波动的精神海,瞬间死寂。
不对。
太刻意了。
这些画面确实痛。它们能让现实里的江瞳红了眼眶,甚至咬碎后槽牙。
但。想要用这点世俗的情感羁绊,去摧毁她最核心的精神壁垒?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这是安之遥根据常人心理模型,硬生生拼凑出的一个工业糖精版的绝望世界。他以为他看透了人性底色,以为这点心理学三脚猫功夫就能让所有猎物引颈就戮。
他根本没见过,什么叫真正的尸山血海。
怎么了?孩子?
安之遥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波动。那股掌控一切的绝对从容被打乱了节奏。
为什么要停下?难道,你还想回去面对那些血淋淋的现实吗?不要犹豫。
江瞳在黑暗中缓缓低下了头。
肩膀开始耸动。
她笑了。
从无声的轻笑,变成难以自抑的冷笑。
那笑声在寂静的精神空间里来回激荡。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残忍与疯狂。
不。
江瞳的声音彻底变了。
不再是那个脆弱无助的崩溃受害者。那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冰原风暴,直接冻结了周遭的黑暗。
她抬起眼眸,目光仿佛穿透了维度,直接盯住了安之遥颤抖的灵魂。
我只是觉得。你搞出的这个所谓的地狱。
太低级了。
拿这种过家家级别的幻术来催眠我?就这?
你对真正的绝望,根本一无所知。
安之遥构建的精神领域猛地一震。
你。你在胡说什么。他的声音里终于渗出了一丝掩盖不住的慌乱。
既然你这么喜欢玩心理测试游戏。那今天。我免费给你上堂课。
江瞳右手猛地攥紧成拳。骨节发白。
咔嚓。
那把悬浮的银色剪刀瞬间碎成一团齑粉。
紧接着。周遭的黑暗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的钢化玻璃。瞬间爬满密密麻麻蛛网般的裂纹。
砰。
安之遥引以为傲的幻境,彻底粉碎。
剧烈的失重感传来。
场景疯狂扭曲。裂变。重组。
当安之遥的意识重新聚焦时,他发现自己已经被强行拽出了那个可以随意操控的黑暗深海。
他被扔进了一个纯白色的房间。
没有边界。没有门窗。只有头顶刺眼到让人瞬间盲目的手术无影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消毒水混杂的极度压抑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