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南城郊外,一处废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地下防空停车场。
冷雨顺着斑驳生锈的通风口渗进来,砸在积水的泥洼里,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滴答声。
昏黄且接触不良的钨丝灯管在头顶苟延残喘,将两道人影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拉得极度扭曲、老长。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化不开的霉味、灰尘,以及机油混合着淡淡血腥的味道。
不远处的阴影里,那辆破旧皮卡的后备箱里,安之遥像一条被抽了筋的死狗般被反绑着塞在里面。
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心理屠夫,此刻已经被彻底打碎了精神壁垒,被植入了“反叛”的最高指令。
他将成为他们刺向吴承德那条老狗心脏的最锋利、最致命的一把暗刃。
但现在,不急。
还需要等待。
等待那颗反叛的种子在他的潜意识深处彻底生根发芽,长出带毒的藤蔓。
也等待一个,能将那个罪恶帝国一击毙命的最佳时机。
停车场里,一片死寂。
只有布料摩擦的轻微沙沙声。
秦漠单膝跪在废弃的铁桶旁。
他那双握惯了九二式、布满厚重老茧的粗糙大手,此刻正捏着一团沾满碘伏的医用棉球。
他的动作放得很慢,极轻。
甚至透着一种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小心翼翼。
一点点,将江瞳手腕上那些因为剧烈挣扎而磨出的、触目惊心的紫红色勒痕清理干净。
“嘶――”酒精刺激伤口,江瞳的指尖极其微弱地瑟缩了一下。
秦漠的手指猛地一顿。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立刻放轻了力道,拿出急救箱里最后一卷干净的白绷带。
一圈,又一圈。
缠绕在江瞳那截白得几乎能看见青色血管的手腕上。
绷带刺眼的白,与伤口的红肿交织在一起,狠狠刺痛了他的神经。
秦漠低着头,死死盯着那截手腕,一不发。
连呼吸都压得很沉,很重。
视线不受控制地,从她的手腕,一点点向上移。
最终,落在了自己脖子下方那道刚刚凝结出血痂的狰狞刀痕上。
痛吗?
这点皮肉伤对秦漠这个刀尖舔血的老刑警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
可他的心脏,此刻却像被一只淬了毒的铁手死死攥着,一阵阵地抽痛。
只要一闭上眼。
仅仅是一个小时前发生的画面,就像超清影像一样在他脑海里疯狂回放。
那把冰冷、锋利、没有半点犹豫的手术刀。
擦着他的大动脉死死划过。
那只总是稳稳拿着解剖刀的手,竟然毫不犹豫地想要割断他的喉咙。
更让他感到窒息的,是江瞳当时的眼神。
那不是江瞳。
他在心里疯狂地对自己怒吼了无数遍。
那是“潘多拉”。
是一个被吴承德那帮畜生用极致的痛苦和仇恨,生生喂养出来的畸形怪物。
是一个没有感情、只有纯粹杀戮本能的人形兵器。
谁懂啊。
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在乎的人,当着自己的面,灵魂被一点点抽空。
看着她堕入无尽深渊,变成一个陌生、疯狂的恶魔。
那种无力感,简直就是降维打击级别的酷刑。
秦漠怕了。
他这辈子,连顶着枪林弹雨冲锋都没皱过一下眉头。
可刚才那一瞬间。
他怕得浑身血液都在倒流。
他怕的,根本不是抵在自己胸口的那把刀尖。
他怕的是,江瞳会永远地迷失在那片没有光的精神死海里。
再也回不来了。
再也不会用那种清冷到毫无波澜的语调喊他的名字。
“呼――”
秦漠长长地吐出一口胸腔里的浊气。
他在纱布上打下最后一个死结。
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粗砂。
“好了。”
秦漠缓缓抬起头。
正对上江瞳那双漆黑如墨、不再有任何疯狂底色的清冷眸子。
此刻的江瞳,安静得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精致瓷器。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原本被扯得凌乱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却苍白的锁骨。
她的眼神极其复杂。
有剧烈消耗后的深沉疲惫。
有面对秦漠时不自觉流露出的微弱歉意。
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这台精密仪器都未曾扫描出的慌乱。
江瞳张了张干裂的嘴唇。
她想说什么,却又像嗓子被胶水粘住了一样,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刚才……”
道歉吗?
“对不起”这三个字,在这种差点要了对方命的极限拉扯面前。
显得是那么苍白、廉价、甚至可笑。
秦漠却像是一眼就看穿了她那点别扭的心理防线。
根本没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
直接冷硬地打断了她。
“不用说。”
秦漠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压抑着喉咙里的颤音。
“我说了。那不是你。”
他顿了两秒。
眼神瞬间变得极度锐利,灼灼地盯着她。
像两团快要烧起来的野火。
“江瞳。”
“嗯?”江瞳微微抬眸。
“看着我。”秦漠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违逆的命令口吻。
江瞳的视线被迫对上他的眼睛。
“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不准再做这种蠢事。”
秦漠咬紧牙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不准再孤身犯险。不准再拿自己当诱饵。绝对不行。”
他太了解她了。
这个疯女人,只要能达到目的,连自己的命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扔在赌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