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你必须相信我!我们才是站在同一战线的啊!”
秦政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带着一种声嘶力竭的恳切。
他的表情痛苦,眼神真挚,将一个误入歧途、忍辱负重、最终幡然醒悟的悲情英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如果这是一个舞台,他足以获得满堂喝彩。
江瞳的眉头紧紧皱起。
秦政的这番说辞,从逻辑上几乎找不到任何破绽。它完美地解释了秦家和伊甸基金会之间那种既合作又对立的矛盾关系。
甚至,连秦漠进入警队这件事,都被他美化成了一个深谋远虑的布局。
她不由得看向秦漠,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动摇。
然而,秦漠的脸,却平静得可怕。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渊,没有任何波澜。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看着这个正在上演着人生中最精彩戏码的男人。
“说完了?”
秦漠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情绪,却让秦政的心猛地一沉。
秦政看着儿子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但他还是强压着情绪,痛心疾首地说道:“漠儿!你怎么能用这种眼神看我?我是你的父亲!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
“为了我?”秦漠笑了。
那笑容,冰冷、嘲讽,充满了无尽的悲凉。
“为了我,所以送我进警局,让我去对抗你们亲手扶持起来的罪恶?”
“为了我,所以眼睁睁看着吴承德用无数无辜的生命去喂养他的怪物,而你所谓的‘布局’,却迟迟没有发动?”
“为了我,所以在我带着证据回来质问你的时候,你选择了用谎和威严来掩盖真相?”
秦漠每问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
他那强大的气场,此刻竟然压得身为上位者的秦政,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
“我……”秦政一时语塞,他没想到秦漠的逻辑如此清晰,如此犀利,“时机……时机还不成熟!基金会的势力远比你想象的要庞大,我不能拿整个家族的性命去冒险!”
“是吗?”秦漠停下脚步,他距离书桌只有一步之遥。
他死死地盯着父亲的眼睛。
在这一刻,秦漠的大脑进入了一种绝对冷静的“超频”状态。
他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到了极致。
他能清晰地看到父亲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慌乱。
他能听到父亲那看似平稳的呼吸声下,被刻意压抑住的,急促的心跳。
他能捕捉到父亲放在桌面上的手,那根小拇指,正在进行着无意识的、极其轻微的抽动。
这是……说谎的经典应激反应。
“爸。”秦漠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你刚才说,你是在演戏,是在等待一个能将他们连根拔起的机会。”
“没错!”秦政立刻抓住这个话头,以为秦漠有所松动。
“你说,江寻死了,死于一场实验爆炸。”
“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秦政的语气斩钉截铁。
“你说,你培养‘白泽’,是为了对抗基金会,是为了我们父子能里应外合。”
“当然!‘白泽’只听命于我,他们是我们秦家最后的底牌!”
秦漠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够了。
父亲每回答一个问题,他的心脏,就像被凌迟了一刀。
因为,父亲的身体,在疯狂地“尖叫”着三个字。
“我在撒谎!”
秦漠启动了他作为顶尖刑警最强大的能力――“真相读取”。
这不是什么超能力,而是将无数犯罪心理学、微表情分析学和行为逻辑学知识,融入骨髓后,形成的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他开始在脑海中,对父亲刚才的“表演”,进行一帧一帧的回放和分析。
第一,情绪与逻辑的断裂。
“当您提到‘伟大的理想’时,您的瞳孔在放大,颈动脉的搏动频率瞬间提升了至少15%,这是典型的‘信念狂热’表现,而不是在回忆一个‘被蒙蔽的过去’。一个真正悔过的人,在提及曾经的错误信仰时,会表现出厌恶、羞愧,甚至是生理性的反胃,但您没有。”
第二,细节的缺失与模糊。
“当江瞳问您,江寻是如何‘疯了’的时候,您用‘偏执’、‘疯狂’这些高度概括性的词语一笔带过。您没有提供任何具体的事例,比如在哪次会议上,因为什么具体的分歧,导致了你们的决裂。这不符合一个亲历者的记忆逻辑。一个深受其害的人,会对自己被背叛的关键节点,记忆犹新,甚至会不断地在脑海中复盘。”
第三,生理反应的背叛。
“最重要的一点。”秦漠的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落在了父亲的左胸口。
“就在刚才,您信誓旦旦地说,您是为了保护这个家,是为了最终能拨乱反正的时候……我听到了。”
“您的心脏,在说谎。”
“正常人的静息心率在每分钟60到100次之间。人在撒谎,尤其是撒弥天大谎的时候,因为紧张和肾上腺素飙升,心率会急剧加快。”
“而您,不愧是掌控全局的大人物。”秦漠的语气充满了嘲讽,“您的心率,从始至终,都维持在一个极其平稳的,每分钟72次的频率上。太平稳了,平稳得就像是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演讲稿,而不是在进行一场决定生死的父子摊牌。”
“这说明什么?”
“说明您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了千锤百炼的预案!说明您早就预料到了有这么一天,并且为此准备了一套天衣无缝的剧本!”
秦政的脸色,在秦漠的分析下,一点一点地褪去血色,变得惨白,最后化为铁青。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引以为傲的城府,他自以为完美的演技,竟然被自己的儿子,用如此冷酷、如此精准的方式,层层剥开,将里面最肮脏、最不堪的内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你……”秦政指着秦漠,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你在胡说八道!一派胡!”
“我是不是胡,您心里最清楚。”秦漠的眼神,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温度,只剩下无尽的失望和冰冷的决断。
“您不是被蒙蔽的受害者。”
“您不是忍辱负重的英雄。”
秦漠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