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三所,暮色渐沉。
小德子缩着脖子,端着一小盆新领的、掺着不少杂质的黑炭,踏进了北三所这间最靠里的屋子。
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呀”声,像是许久不曾好好上过油。
一股混合着陈旧灰尘、霉味和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地屏了屏呼吸。
天色已是将暗未暗,屋内更是昏暗。
他手里那盆炭火,是新从膳房那边讨来的,尚未烧旺,只在盆中心有几点暗红的、将熄未熄的炭核,勉强发出些微光热。
这点微弱的光,像一只怯懦的眼睛,只敢照亮周遭一小圈。
光影勉强勾勒出屋里简陋的轮廓。
墙皮斑驳,露出底下灰黑的底色,墙角能看到隐约的蛛网。
今夜风大,窗户纸都被吹破了几处,漏进来的暮色寒风,吹得那炭火明明灭灭,更添了几分凄清。
借着这点微光,小德子看见愉妃端坐在靠墙的那条长凳上,微微佝偻着,又端正的失神。
她的袖口上沾染了一点点暗色的血迹,是粗陶碗碎片割伤时流的。
斑斑点点,隐在昏暗中,看不清。
愉妃一动不动,目光似乎落在空无一物的墙壁上,又似乎什么也没看,只有胸口极轻微的起伏,证明这是个活人。
吴嬷嬷佝偻着身子,正趁着窗外最后一点将逝的天光,不情不愿地清扫着地面。
扫帚划过粗砺的地砖,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脚边,是几片深色的、不规则的碎片。
小德子低头垂目,目光在地面的碎片上一扫而过。
吴嬷嬷扫得极慢,拖沓懒惰。
每拾起一片,都要在手里掂量一下那微不足道的分量,再轻轻放入一旁的破簸箕里。
“娘娘,炭......炭火来了。”
小德子压低声音,轻手轻脚地将那盆没什么热乎气的炭火放在愉妃脚边不远的地上。
冰冷的空气似乎吞噬了那点可怜的热量,屋子里并未因此暖和多少。
小德子自顾自的给愉妃解释道,“娘娘,这是王爷专门吩咐奴才送过来的,说是怕您冷着。”
愉妃眼珠微微动了一下,视线从那空茫的墙壁,缓缓移到脚边那盆苟延残喘的炭火上,又移开,依旧沉默不语。
小德子垂手立在一旁,等了一会儿,见愉妃不说话,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轻轻放在桌上。
“娘娘,王爷说您要笔墨纸砚......”
“奴才给您寻来了,只是......不是什么好物件,您将就着用。”
那是一方最普通的石砚,半锭秃了毛的毛笔,还有一叠粗糙发黄的纸张。
愉妃的目光这才落到那寒酸的文房四宝上,手指在沾了血迹的袖中蜷缩了一下。
小德子咽了口唾沫,见面前的人一直没有搭话觉得有些尴尬。
他偷眼觑了觑愉妃那看不出情绪的脸色,又瞥了一眼还在收拾碎片的吴嬷嬷。
他实在是没了办法,便又自顾自的说,“娘娘,王爷还说了,您想要盏照亮儿的灯,奴才这就去给您拿......”
说完,他也不等屋里的人说什么,便退下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外再次响起轻而谨慎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