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德子捧着一盏灯回来了。
那是一盏黄铜底座的单芯油灯,样式普通。
此刻,地上的破簸箕,连同那些碎瓷片,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吴嬷嬷已经退下,不知是回了隔壁自己那间小屋,还是去忙别的活计。
那盆新领的、本就不甚暖和的炭火,竟也不见了。
小德子目光扫过,心中了然。
八成是愉妃娘娘见吴嬷嬷年迈畏寒,或是体恤下人,将那仅有的、微末的热源赏给了老嬷嬷。
屋里暗色越来越浓。
小德子心下暗叹,忙上前,用随身带着的火折子,熟练地将那盏油灯点亮。
“嚓”的一声轻响,昏黄温暖的灯光骤然跃起,驱散了一小片浓稠的黑暗。
光线虽不算明亮,却足够稳定,将方寸之地照得清晰可见。
小德子小心地将灯盏放在桌上,靠近那套纸笔,又不至于离愉妃太近晃了她的眼。
灯火摇曳,昏黄的光晕恰好笼住了愉妃的半边身子。
光线照亮了她那张失去了脂粉掩盖、在冷宫岁月里迅速苍老下去的面容。
灯光在她深刻的皱纹里投下阴影,让那些愁苦与压抑的痕迹愈发明显。
愉妃依旧定定地看着前方,目光的落点似乎是那盏灯,又似乎是灯后无尽的虚空。
小德子的眸色暗了暗,转身回头,朝着门外张望了两下,把门也给关上了。
小德子快步往灯火那边走了两步,挑了挑灯芯,想让灯火更亮些。
挑完了亮,小德子便低头对愉妃说。
“答应,王爷还让奴才给您带话,说把他离开北三所之后的消息也传给您。”
“王爷他离开了北三所以后,便去了养心殿。”
话语不算特别恭敬,连称呼都变了味。
听到这两句话,愉妃那双映着灯火的眼睛,转动了一下,视线似乎终于从那无尽的虚空中收回,缓缓落在了小德子脸上。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干涩沙哑,像是被这屋里的寒气冻住了喉咙。
“你刚才说......永琪去了养心殿?”
小德子见愉妃终于有了反应,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继续道。
“是,王爷在里头......跪了有好一会儿。”
“出来时,脸色不大好。”
“奴才寻炭的时候特意打听了一下,听了个大概......”
“说是,王爷向皇上恳求,念在他接连承受这一切祸事、悲思成疾的份上,能否......能否开恩,准他将欣荣格格,从索绰罗家庙,接回......接回府中将养照料。”
愉妃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说的可是真的?”
小德子依旧垂目,低声答道,“奴才,不敢欺瞒答应。”
愉妃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真心实意的笑,嘴里小声的不停念叨着,“好,好......”
说着,她的目光慢慢地、一点点地转向了桌上那粗糙的砚台和秃笔。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