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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七年九月十一。

朱由检今天上朝比平时早了半刻钟。

百官还没站定，他已经坐在了龙椅上。冕旒的玉珠垂在眼前，殿内的烛火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今天的皇帝，不一样。

“众卿。”朱由检开口了，没有等任何人奏事，“朕今天有一件事，要问问你们。”

殿内安静了下来。

“朕登基以来，翻遍了户部的账册，看遍了各地的奏报。朕只看到一个字——穷。”朱由检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国库空了，太仓空了，就连朕的内库也空了。辽东的将士几个月没发饷，陕西的流寇已经开始聚众作乱，黄河年年决口，朝廷拿不出银子修堤。朕想问众卿一句——这个局面，怎么解？”

殿内鸦雀无声。

没有人站出来说话。所有人都低着头，像是一群被先生提问的学童。朱由检的目光从一个人身上扫到另一个人身上——户部尚书郭允厚、兵部尚书崔呈秀、都察院左都御史崔呈秀（兼）、内阁首辅黄立极……每一个人都是魏忠贤的人，每一个人都在等别人先开口。

“怎么？朕的问题，没人能回答？”朱由检的语气冷了下来。

郭允厚硬着头皮站了出来：“陛下，国库空虚，由来已久。先帝在时，也是四处拆借。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开源节流。”

“开源？怎么开？节流？从哪里节？”朱由检追问。

郭允厚张了张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不能说“加税”，因为皇帝正在看着他的眼睛；他也不能说“裁撤”，因为百官都在看着他。

崔呈秀站了出来：“陛下，兵部这些年一直在压缩开支，能省的都省了。再要省，就只能裁兵了。可辽东正在用兵，裁兵等于自毁长城。”

朱由检看着他，没有接话。崔呈秀这话听起来在理，实际上是堵皇帝的嘴——你不能裁兵，那就只能加钱。可钱从哪儿来？他不管。

杨维垣站了出来：“陛下，臣有一策。”

“讲。”

“江南富庶，商税却极低。臣以为，可以适当加征商税，以充国库。”

朱由检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加税——这两个字在他心里炸开了一个口子。他知道历史上这条路通向哪里。天启年间加了辽饷，百姓已经苦不堪；再过几年，崇祯还会加上剿饷和练饷，三饷并征，百姓活不下去，才会跟着李自成造反。他不能走这条路。但商税是未来的财源之一，他不能在朝堂上公开反对，否则就是自断后路。

“杨爱卿的建议，朕记下了。”朱由检的语气不咸不淡，“但加税的事，牵涉甚广，容后再议。朕今天想听的，不是加税，而是怎么把现有的税收到该收的地方。朕听说各地拖欠的赋税堆积如山，衙门里的人吃拿卡要，百姓交了十成，到国库的不到三成。这个问题，谁来替朕解决？”

杨维垣愣了一下，退了回去。

倪元璐站了出来：“陛下，臣以为，拖欠赋税的根源在于吏治不清。地方官为了政绩，虚报数字；胥吏为了私利，中饱私囊。若不整顿吏治，就算加再多的税，也到不了国库。”

“倪爱卿说得有理。”朱由检点了点头，“那依倪爱卿之见，该怎么整顿？”

倪元璐想了想：“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御史巡查各省，清查仓库、核对账目。查出问题的，严惩不贷。同时，考核地方官，以实征赋税为凭，不以虚报数字为准。”

派御史巡查。朱由检心里一动——御史是都察院的人，而都察院现在掌握在魏忠贤手里。派谁去，查谁不查谁，都是魏忠贤说了算。这条路暂时走不通。

“倪爱卿的建议，朕记下了。还有吗？”

李日宣站了出来：“陛下，臣有一。朝廷缺钱，不是因为天下没有钱，而是因为钱不在朝廷手里。江南的盐商、晋地的商人、各地的藩王、勋贵，哪个不是富可敌国？他们不愿意拿出来，朝廷就不能硬拿？”

“李爱卿的意思是？”

“臣的意思是——不是加税，而是‘劝捐’。让有钱的人出钱，朝廷给他们名爵、给他们荣誉。愿意出的，朝廷记他们的功；不愿意出的，朝廷也不勉强。但天下人都看着，谁忠谁奸，一目了然。”

劝捐。朱由检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这倒是个办法——既不与所有人正面冲突，又能逼着有钱人表态。愿意捐的，说明心里还有朝廷；不愿意捐的，将来收拾起来也有理由。

“李爱卿的建议，朕记下了。”朱由检点了点头，“还有吗？”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

朱由检等了片刻，没有人再站出来。他靠在龙椅背上，目光扫过全场——魏忠贤的人面无表情，清流的人面露难色，中间派的人在观望。没有人真正想解决问题，所有人都在等别人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