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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七年九月十三。

袁崇焕到北京了。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有两个老仆，一辆骡车。他从山海关外一路北上，昼伏夜出，走了整整十一天。到北京这天，他没有进城，按照朱由检的吩咐，在城南二十里的一个小镇上住下了。

当夜，朱由检出城。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通知内阁，没有通知司礼监，甚至没有告诉王承恩之外的第二个人。他只带了一顶小轿，四个张维贤亲自挑选的护卫，从东华门出去，绕道朝阳门，消失在夜色中。

王承恩坐在他身边，一路上没有说话。老太监的手一直按在袖子里——那里藏着一把匕首。朱由检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一个时辰后，轿子在一家小客栈门口停下。

客栈已经清场了。张维贤的人提前包下了整个院子，老板和伙计都被支到了后院。院子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站在灯下，穿着灰色布袍，面容清瘦，颧骨很高，一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袁崇焕。

他比朱由检想象中的要老。历史上的袁崇焕，死的时候才四十六岁。但现在他站在面前，看起来已经像五十多岁的人了。辽东的风沙和军旅生涯，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纹路。

“臣袁崇焕，叩见陛下。”袁崇焕跪下去，额头贴着地面的青砖。

“起来。”朱由检走到他面前，“抬起头，让朕看看。”

袁崇焕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相遇——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皇帝，一个四十五岁的老将。袁崇焕的目光里有敬畏，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在看——这个皇帝，值不值得他效忠。

“袁卿，你从辽东来，告诉朕——辽东现在是什么情况？”

袁崇焕站起来，但没有坐。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老树。

“陛下，辽东的情况，比朝中任何人知道的都要糟。”他的声音低沉，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宁远一线，勉强能守。但锦州、松山、杏山一带，兵力空虚。毛文龙在皮岛，名义上是朝廷的将领，实际上是一个独立王国。祖大寿在辽东，手里有兵，但他在观望——看朝廷能给他什么。”

“观望什么？”朱由检问。

“观望朝廷有没有决心打。”袁崇焕看着朱由检，“后金不可怕，可怕的是朝廷自己先乱了。如果朝中诸公今天说要打，明天又说要和，边关的将士不知道听谁的，这仗就没法打。”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他听懂了袁崇焕的意思——你要用我，就得给我权，给我信任，给我足够的支持。否则，我来了也是白来。

“袁卿，朕今天来见你，不是给你封官许愿的。”朱由检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朕只问你一句——如果朕给你辽东督师的位子，给你调兵、筹饷的权力，你多长时间能给朕一个交代？”

袁崇焕的眼睛亮了一下：“两年。陛下给臣两年时间，臣还陛下一个宁锦防线。后金若是再来，臣叫他有来无回。”

两年。朱由检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历史上袁崇焕说“五年平辽”，那是吹牛。但两年巩固防线，应该是能做到的。不过，他现在给不了袁崇焕任何东西——辽东的兵权在魏忠贤的人手里，辽东的军饷在魏忠贤的账上，他拿什么给？

“袁卿，朕现在给不了你两年。”朱由检实话实说，“但朕可以给你一个承诺——半年之内，朕会清除掉朝中那些阻碍你打仗的人。到时候，你要什么，朕给你什么。”

袁崇焕看着朱由检，目光复杂。他听懂了皇帝的意思——现在的朝堂，是魏忠贤说了算。皇帝还没有掌握实权，所以给不了他任何东西。但皇帝在布局，在等着翻盘。

“陛下，”袁崇焕的声音低了下去，“臣斗胆问一句——陛下需要臣做什么？”

朱由检看着他，沉默了三秒钟。

“朕需要你活着。”朱由检说，“魏忠贤视你为眼中钉，你一回北京，他就会想办法害你。所以朕不能让你公开露面，不能让你在朝堂上出现。你先在城外住下，等朕的消息。朕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朕不让你动的时候，你什么都不要做。”

袁崇焕点了点头。他明白——皇帝不是在保护他，是在藏他。把他藏起来，不让魏忠贤知道。等魏忠贤倒台了，他再出来。

“臣遵旨。”

回宫的路上，王承恩终于忍不住了。

“陛下，您真的要把袁崇焕藏起来？”

“不是藏，是等。”朱由检靠在轿子里，闭着眼睛，“魏忠贤现在还不知道他到了北京。等他知道了，一定会想办法杀他。朕不能让袁崇焕死。”

“可是陛下，魏忠贤迟早会知道的。”

“所以朕要快。”朱由检睁开眼睛，“在魏忠贤知道之前，把他的注意力引到别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