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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七年八月十八日，距离天启皇帝驾崩还有四天。
朱由检一夜没睡踏实。信王府的床榻比他那间出租屋的床垫舒服一百倍，但他脑子里装着太多东西——魏忠贤、周皇后、范文程、晋商、李自成、皇太极……这些名字像走马灯一样转了一整夜。
天还没亮，他就起身了。王承恩端来铜盆热水，伺候他洗漱。
“殿下，今日真要进宫请安？”王承恩一边递上帕子，一边低声问。
“皇兄病重，做弟弟的不去请安，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朱由检擦了一把脸，看着铜镜里那张年轻而陌生的脸，“王伴伴，你跟我一起去。”
王承恩躬身应了，又道：“殿下，宫里头现在全是魏公公的人。殿下若是在宫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不出半个时辰，魏公公就知道了。”
“我知道。”朱由检淡淡地说，“所以我什么多余的话都不会说，什么多余的事都不会做。”
他穿上信王的朝服——深青色蟒袍，腰束玉带，头戴翼善冠。这一身行头在镜子里照出来，连他自己都恍惚了一下。前世他穿的是外卖骑手的荧光黄马甲，现在穿的是王袍。命运这东西，比外卖平台的算法还离谱。
“走吧。”
轿子从信王府出发，经东安门入皇城。朱由检掀开轿帘一角，看着外面的街景。北京的清晨已经有了烟火气——卖豆汁儿的挑着担子吆喝，赶着驴车进城送炭的农人缩着脖子，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蹲在墙角捡煤核。
这一幕他太熟悉了。前世送外卖的时候，他见过无数这样的清晨，这样的穷人。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他跑在街上，现在他坐在轿子里。
“这辈子，得让这些人吃饱饭。”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放下轿帘。
皇城到了。
进了东安门，气氛陡然一变。街上不再有市井百姓，取而代之的是持戟的卫士和行色匆匆的太监。每一个拐角都站着锦衣卫的人，腰挎绣春刀，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来往的每一个人。
朱由检下了轿子，由王承恩引着往乾清宫方向走。他注意到，沿途遇到的太监见到他，虽然都行礼，但眼神里没有多少恭敬——更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被摆上货架的货物。
“这些人都在替魏忠贤看我的反应。”朱由检心知肚明。
走到乾清宫门外，一个身材高大、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迎了上来。他穿着蟒袍，腰系玉带，气度不凡——正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忠贤的心腹之一，李朝钦。
“奴婢参见信王殿下。”李朝钦笑眯眯地行礼，“殿下怎么亲自来了？陛下龙体欠安，太医说了要静养。殿下若是过了病气，魏公公该怪罪奴婢们伺候不周了。”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你最好别进去。
朱由检笑了笑，露出少年人特有的腼腆：“李公公，皇兄病了这么多天，我一刻也安不下心。隔着门看一眼也好，不然回去也睡不着。”
李朝钦打量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个十七岁的藩王是真孝顺还是别有用心。片刻后，他让开了半步：“殿下稍候，奴婢进去通报一声。”
朱由检在门外等着，面上平静如水，心里却在飞速运转。
历史上，天启皇帝临终前曾单独召见信王，对他说：“忠贤恪谨忠贞，可计大事。”意思是让弟弟重用魏忠贤。这句话到底是天启的本意，还是魏忠贤篡改的遗诏，史学界一直有争议。但不管怎样，朱由检知道，他今天进去之后，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被记录、被解读、被利用。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李朝钦出来了：“殿下请进。陛下刚醒，精神尚可。”
朱由检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乾清宫。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明黄色的帷幔低垂，铜炉里焚着安神香，烟雾缭绕。朱由检穿过外殿，走到寝殿门口，看到一个瘦得几乎脱相的年轻人半靠在龙榻上——天启皇帝朱由校，他的兄长，大明第十五位皇帝，今年才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放在前世，大学刚毕业的年纪。但这个年轻人已经在皇帝的位子上坐了七年，被魏忠贤和客氏架空了七年，玩木匠活了七年，如今快要死了。
“皇兄……”朱由检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颤抖。
这颤抖不全是装的。他看着眼前这个垂死的年轻人，想到历史上他的几个儿子都被客氏害死，想到他被魏忠贤玩弄于股掌之间，想到他才二十三岁就要死了——张凡虽然是个外卖员，但也是个人，看到这种惨状，心里不可能没有触动。
“起来吧。”天启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过来，让朕看看你。”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床边。天启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脸，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你长大了……比上次见你，高了不少。”
“皇兄……”朱由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天启咳嗽了两声，旁边的太监连忙端上痰盂。吐完痰，天启摆了摆手，示意太监退下。寝殿里只剩下兄弟二人，以及角落里一个始终低着头的年轻太监。
“忠贤跟我说，你昨天吃了他送去的荔枝。”天启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朱由检心里一跳。这是在试探。天启在试探他对魏忠贤的态度。
“魏公公送去的荔枝很甜。”朱由检老老实实地说，表情天真无邪，“我从来没吃过那么甜的荔枝。”
天启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忠贤这个人……”天启停顿了一下，“他能办事。朕这些年，多亏了他。”
朱由检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对。说魏忠贤好话，显得谄媚；说坏话，那是找死。最好的办法就是闭嘴。
天启似乎也累了，闭上眼睛，摆了摆手：“行了，你回去吧。过两天……朕要是好些了，再叫你进宫。”
“皇兄好好养病，臣弟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