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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金铉从偏门进了乾清宫。
王承恩亲自在门口守着,连高起潜都被支开了。乾清宫的内室里,只有朱由检和金铉两个人。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金铉三十出头,瘦高个,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但朱由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
“起来吧。”朱由检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听得很清楚,“赐座。”
金铉站起来,在绣墩上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屁股悬在外面——这是臣子见皇帝的规矩,不能坐实了。他的目光低垂,不看皇帝,只看自己的膝盖。
朱由检打量着他。吏部文选司主事,正六品,在京城官场上是个不起眼的小官。但文选司掌管官员的选拔和考核,是吏部最重要的部门之一。一个六品主事,手里握着的权力,比很多三品大员都大。
“金铉,”朱由检开口了,“朕知道你。天启五年进士,在吏部干了两年,不结党,不站队,得罪了不少人,但也没有人抓到你的把柄。”
金铉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陛下谬赞,臣只是尽本分。”
“本分。”朱由检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在这年头,能尽本分的人,已经不多了。”
他站起来,走到金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朕今天叫你来,不是要你做什么违心的事。朕只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现在的吏部,选官的标准是什么?”
金铉沉默了。这个问题他不敢回答,因为答案太伤人——不是才能,不是德行,是看你是不是魏忠贤的人,是看你送了多少钱,是看你的靠山是谁。但他不敢说。说了,就是得罪魏忠贤;不说,就是欺君。
“臣……”金铉的喉咙动了一下,“臣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朱由检的语气不容置疑。
金铉咬了咬牙,终于抬起头,看着朱由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年人的青涩,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沉稳。
“现在的吏部,选官不看才能,不看德行,只看——是不是魏公公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金铉的脸色白了。他知道自己已经得罪了魏忠贤——话传出去,他死无葬身之地。但他更知道,如果不说,得罪的是皇帝。在魏忠贤和皇帝之间,他选择了皇帝。
朱由检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许,也有一丝冷意。
“好。朕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他走回龙书案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单,递给金铉。
“这上面的人,你看看。”
金铉接过来,凑到烛火前。名单上写着十几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官职和籍贯。他看了一遍,抬起头,眼里满是困惑:“陛下,这些人是……”
“是朕想用的人。”朱由检说,“孙传庭已经去了陕西。卢象升在大名府。曹变蛟在延绥镇。这些人,现在职位都不高,但朕知道他们的本事。朕需要你做的,就是在吏部的档案里,把这些人标注出来——不是提拔,只是标注。等朕需要用他们的时候,你能第一时间找到他们的档案,知道他们在哪里、在干什么、干得怎么样。”
金铉的手抖了一下。这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甚至算不上违规——文选司主事本来就要管理官员档案。但这是在魏忠贤的眼皮底下做事,一不小心就会露馅。
“陛下,”金铉的声音有些发紧,“臣可以做这件事。但臣需要知道——陛下打算什么时候用这些人?”
“不急。”朱由检说,“可能一年,可能三年,也可能五年。朕不急,你也不急。慢慢来,稳妥最重要。”
金铉看着手中的名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名单折好,塞进袖子里,重新跪下,磕了三个头。
“臣,领旨。”
金铉走后,王承恩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了。
“陛下,夜深了,用些宵夜吧。”
朱由检接过碗,喝了一口。银耳羹温热的甜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