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维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皇帝已经当众把他的证据驳得体无完肤,再纠缠下去,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臣……臣只是据实奏报。”
“据实?”朱由检的声音提高了,“你据的什么实?王正志连话都说不利索,你让他来作证?杨爱卿,你是都察院的左佥都御史,不是街头卖假药的。卖假药的还得把药做像一点,你连做都懒得做?”
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杨维垣的脸涨得通红,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退朝。”
朱由检站起来,大步走下龙椅。他没有再看杨维垣,也没有看任何人。
回到乾清宫,王承恩递上一封密信。是许显纯让人送来的,信封上没有署名,但里面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魏忠贤今日在司礼监大发雷霆,骂杨维垣‘废物’,骂王正志‘没用的东西’。他对李朝钦说——‘皇帝在朝堂上越来越厉害了,不能再让他这样下去。’李朝钦问怎么办,魏忠贤说——‘我要亲自出马了。’”
朱由检把纸条烧了。魏忠贤要亲自出马了。这意味着他要从幕后走到台前,直接跟皇帝对抗。一个太监,亲自出马跟皇帝对抗,这说明他已经不在乎“规矩”了。一个不在乎规矩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王伴伴,让英国公进宫。”
张维贤来得很快。他也听到了朝堂上的消息,脸色不太好。
“陛下,魏忠贤要亲自出马了。这意味着他要翻脸了。”
“朕知道。”朱由检说,“他翻脸,朕不跟他翻。朕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皇帝,他还是那个替朕分忧的魏公公。他要演,朕陪他演。”
“陛下,臣担心……”
“你担心他会动手?”朱由检摇了摇头,“他不会。他要是想动手,早就动手了。他不敢,因为他没有兵。张维贤在京营,魏忠贤动不了。只要京营还在朕手里,他就不敢翻脸。”
张维贤沉默了片刻。陛下说得对——魏忠贤最大的软肋是没有兵。他手里有东厂、有锦衣卫、有司礼监,但没有能打仗的兵。而张维贤的京营,虽然人数不多,但三千精兵足以控制北京城。魏忠贤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跟军队硬碰硬。
“那陛下打算怎么办?”
“等。”朱由检说,“等他犯错。他越急,越容易犯错。他犯的错越大,朕收网的时候就越有把握。”
傍晚时分,高起潜来送茶。纸条上的数字升到了六十。
“魏忠贤今天做了什么?”朱由检问。
高起潜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魏公公今天一整天都在见人。上午见了杨维垣和倪文焕,下午见了崔呈秀和田尔耕。见崔呈秀的时候,魏公公说了一句话——‘皇帝在朝堂上驳了杨维垣,是在打我的脸。我得让他知道,打我的脸是要付出代价的。’”
朱由检把纸条烧了。魏忠贤要让他付出代价。代价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魏忠贤能用的手段已经不多了。弹劾、试探、封锁、威胁——全都用过了,没有一样管用。他还能用什么?下毒?ansha?造反?前两样他不敢,后一样他没有实力。
“还有一件事,”高起潜的声音更低了,“奴婢在文书房看到了一份密报。是从陕西送来的,收件人是魏公公。密报上说——孙传庭的人已经找到了李自成的下落,但没有动手,只是盯着。魏公公看了之后,没有说什么,把密报收进了抽屉里。”
朱由检点了点头。李自成被找到了,但他让孙传庭不要动手,只是盯着。这个人,他留着有用。不是现在用,是将来的某一天。
“知道了。让孙传庭继续盯着。不要惊动他,也不要让他跑了。”
“奴婢明白。”
夜深了。朱由检独自坐在龙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字:魏忠贤、杨维垣、袁崇焕、李自成。
他在魏忠贤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这个人要亲自出马了。不怕他出马,怕他不出马。他出马,就暴露在明处;他在暗处,才是威胁。
他在杨维垣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叉——这个人已经废了。今天朝堂上的事之后,他在朝堂上再也没有威信了。一个没有威信的人,不值得关注。
他在袁崇焕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这个人想杀毛文龙。回头写封信提醒他,毛文龙动不得,至少现在动不得。
他在李自成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圈——这个人找到了,但先不杀。留着,也许有用。
他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窗外,夜色深沉。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一片漆黑。
朱由检吹灭了蜡烛。
(第四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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