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衣的余光扫到了那里。她抬起头,正好看见那顶帐篷支在自己面前,离她的脸不到一尺。
她顿了一下,慢慢站起来,看着他那张脸——耳朵根红透了,嘴角还是咧着的,只是笑得有些心虚。
她轻轻叹了口气,又瞪了他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重了些,但也没真恼——她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就喜欢她这种样子。
收拾完了,她在床沿上坐下来。
王五也坐起来,两个人面对面。
他挠了挠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被她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床单和叠好的被褥,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有点过分了——才刚让她提了鞋,心里头那股得意劲儿还没过,现在看她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又觉得让她做了太多。
他嘿嘿傻笑了两声,伸手摸了摸她的手背,想找补点什么,便从床底拿起她的黑布靴,蹲下来,也替她穿起了靴子。
他的手指粗粗的,动作也有些迟钝,可整理靴口的时候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穿好之后她站起来,脚后跟在床板上磕了磕,把靴子穿实,低头端详了好一会儿。
靴面上还有昨晚被他拍打的痕迹,布面微微发皱。
她轻叹了一句:“有那么好看么。”
两人出了客栈继续赶路。
走了一阵,她忽然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肩上那个粗布包袱接过来,把自己的也拎上,一并背在背上。
“我有功夫在身,这点分量不算什么。”语气很淡,说完便往前走。
王五在后头愣了愣,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不必说。
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提着包袱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腰板挺得笔直。
走了一段,她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侧过身,让王五走到前面去。
王五愣了好一下,挠了挠后脑勺,忽然明白过来,咧嘴笑了笑,大步走去了前面。
又走了数日,进了江南地界。此时正值暮春,田间麦穗泛了黄,桑叶正肥,河汊里的水涨得满满的。
路上遇见的妇人头上都包着蓝印花布,说话声音软软的,王五听了半天也听不懂几个字,只知道咧着嘴笑。
这日到了一处小镇,名叫青溪。镇子依山傍水,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的屋檐挨得很近,抬头只看得见一线天。
楚宅在镇东头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楣上刻着“楚宅”二字,漆已剥落大半,笔画也有些模糊了。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株老梅,枝干遒劲,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旧物。
院门上贴着褪了色的春联,门槛磨得光滑发亮,石阶缝里长着青苔。
来开门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六十来岁,身子骨还算硬朗,穿一身干净的蓝布褂子。
她眯着眼瞧了瞧门外的人,忽然一把抓住楚寒衣的手,眼眶泛红:
“媞儿,你可算回来了!这都多少年了,也没个音信,嬷嬷还当这辈子见不着你了。”楚寒衣扶住她的胳膊,低声道:“路上耽搁了些时日,让嬷嬷挂心了。”
王五第一次听到“媞儿”这个名字,愣了一愣。
楚寒衣看了他一眼,说,这是她的小名。
王五把这个名字在嘴里默念了好几遍——媞儿,跟平时那冷冰冰的样子完全不像,可放在她身上又觉得哪里都对。
他偷偷又念了一遍,觉得很甜。
周嬷嬷拉着楚寒衣的手不放,絮絮叨叨地问路上累不累、有没有遇到什么凶险。
楚寒衣一一应了,语气不急不缓。周嬷嬷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王五,还没开口,楚寒衣便站定,向周嬷嬷介绍了王五:“周嬷嬷,这是我夫君。”
周嬷嬷正要去提茶壶,听见这话,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仔细打量了一番王五——粗布短褐,手指粗大,一看便是常年下地干活的人。
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楚寒衣身上,眉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放下茶壶,对王五微微欠了欠身:“姑爷。”语气平淡,礼数周到,只是眼神里还留着一丝来不及消散的困惑。
王五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耳根有些发红。楚寒衣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抿了抿。
周嬷嬷转头往院子里走,忽然脚步又放慢了——她看见楚寒衣背上那两个包袱,肩上挂的褡裢,手里提的干粮袋子,腰间还挂着剑。
王五空着两只手,走得摇摇晃晃。周嬷嬷伸手便要去接楚寒衣背上的包袱:“小姐,这些东西我来拿——”
楚寒衣侧身让过了她的手。
“不必了,嬷嬷。我有功夫在身,这点分量不算什么。”说完自己提着包袱进了院子,把行李搁在井沿上,又回身去接王五手里的水囊。
周嬷嬷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压了又压,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