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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二人继续往南走了数日。

官道两旁的麦子已经黄透了,风一吹,沉甸甸的穗子摇成一片,像有人拿梳子在大地上一下一下地篦。

王五走在前头,步子比从前迈得大些,粗布短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一只高一只低,后襟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

楚寒衣跟在后面,腰间挂着剑,走得不快不慢,始终落后他半步。

歇脚的时候,她在路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拿袖子扫了扫上面的灰。王五刚要坐到另一块石头上去,她开口了:“坐这儿。”

王五愣了一下,走过来坐下。她把水囊递给他,两只手捧着。他接过去灌了一口,她又把干粮掰开,递了一半过去。

这些动作她做起来已经不再有最初那种一丝不苟的生硬。

头几日递碗,她还会在心底默念一遍“双手奉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碗沿;如今手自己就伸出去了,不高不低,恰好是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连指尖停顿的时长都分毫不差。

她侧身让他先走时,身子偏转的角度比以前又轻了一分——不是刻意收敛,是那些规矩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书页上融进她的骨血里,越来越像她本来就如此,而不是她在照着做。

王五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觉得裤裆里发紧。

他低头瞥了一眼——裤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鼓起了一个帐篷,把布料顶得老高。

他赶紧把腿挪了挪,拿手肘搁在膝盖上挡着,耳根慢慢红透了。

楚寒衣正低头掰干粮,余光扫见他膝盖上那个手肘的位置,又扫见他红成一片的脖子,嘴角动了动,把干粮塞进嘴里慢慢嚼着,什么也没说。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这几天,她给他递个碗,他裤裆鼓了;她让他先走,他在前头走着走着步子就僵了,她一瞥就知道又来了。

她一度以为是自己多心,后来发现不是——她只要双手递东西、侧身让他、说一句软和话,他那边就起反应,准时得像公鸡打鸣。

她没点破。这种事点破了,他那张脸能烧到耳朵根去。

可她心里清楚,这几日他之所以比从前更压不住,不是因为她又做了什么新的举动,恰恰是因为她什么新的都没做。

她还是递水囊、掰干粮、侧身让路,可这些事在她身上变了味儿——从前她做,像是在完成一桩郑重的承诺,每一动作都带着“我在履行本分”的自觉;如今她做,像是呼吸一样自然,自然到连她自己都不再去想“我为什么在做这个”。

王五感受到的就是这种变化。

那种恭顺不再是她从书上学来的姿态,而是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东西,无声无息,却把他心里头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傍晚投宿,镇子不大,一条街从东头望到西头,客栈在街尾,幌子被晚霞映得发红。

店小二正蹲在门口剥蒜,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蒜皮。

打头的是个乡下汉子,一身粗布短褐,腰带系得歪歪扭扭,裤脚扎得一高一低,走起路来晃悠悠的。

后头跟着个女人,一身黑衣,腰间挂着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店小二在这镇上干了三年,见过赶路的江湖人,见过走镖的镖师,没见过这种组合——女的身上那股利落劲儿,往那儿一站就像一把出鞘的刀,偏偏她跟在男人后头,步子不快不慢,像一根针跟在棉线后头。

“两位客官,住店?”小二把蒜皮踢到墙角。

王五点点头。

小二领他们进去,要了两间房,又上楼送热水。

他提着水壶上楼的时候,那黑衣女人正推开窗户往外看,一只手搭在窗棂上,手指细长,骨节分明。

那乡下汉子坐在床沿上,一条腿盘着,拿草棍拨鞋底的泥,裤腿卷到膝弯,露出半截沾着泥点的小腿。

拨完了把草棍搁在门框外头,拿衣摆擦了擦手,衣摆上又蹭了一块灰。

小二放下水壶,目光在两人之间飞快地走了一遭,没敢多问,带上门下楼了。

后院里,掌柜的正坐在井沿上纳凉,手里摇着把破蒲扇。小二凑过去,压低嗓子:“掌柜的,楼上那两位,你瞅见没?”

掌柜的拿蒲扇拍了一下腿上的蚊子:“瞅见了。咋了?”

“那女的,腰间挂着剑呢。走路一点声没有。”

掌柜的摇了摇扇子:“江湖人呗。这条道上走江湖的还少?”

“不是——”小二挠了挠头,“她跟在那男的后面,隔了半步,不多不少。那男的坐床沿上拨鞋泥,裤腿卷得一高一低,她就在旁边站着等。你说她要是保镖的,哪有保镖的等雇主拨鞋泥的?她要是那男的屋里人——哪个屋里人腰间挂剑的?”

掌柜的停下扇子,往上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窗户开着,灯光从里头透出来,看不清人,只看见一个黑影在窗边坐着,一动不动。

“少打听。”掌柜的把扇子又摇起来,“江湖上的人,怪事多。收你的桌子去。”

小二应了一声,走到大堂里去收碗筷。他抬头往楼梯口看了一眼,楼上安安静静的,连脚步声都没有。

楚寒衣坐在窗边,把书翻到昨夜看到的那一页。

油灯搁在桌角,火苗稳稳地立着。

窗外有人在收摊,木板磕在车辕上,叮叮当当的,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窗外有人在收摊,木板磕在车辕上,叮叮当当的,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王五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看了好几页。

她抬起头,把书往旁边挪了挪。

王五在床沿上坐下来,裤腿还卷在膝弯,小腿上还有水渍没擦干。

他洗完脚了,把鞋脱在门口,光着脚踩在木板上,脚趾头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脚上。

她今天穿的是那双黑布靴,靴面被擦得干干净净,黑布泛着微微的光泽。王五看着那双靴子,喉结滚了一下。

楚寒衣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扫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起头。

她把书搁在膝上,将腿抬起来,两只靴子轻轻搁在王五的膝盖上。

王五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膝上那双黑布靴,又抬头看她。

她已经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油灯的光照在她侧脸上,安安静静的。

他把手搭在她靴面上,拇指在靴尖上轻轻蹭了一下。

靴面被擦得干净,布纹在他指腹下滑滑的。

楚寒衣没有缩脚,又翻了一页书。

他沿着靴面往上摸,从靴尖摸到靴口,又从靴口摸回来。

他的手指在她脚背上停了一下,隔着靴子能感觉到里头微微凸起的筋脉。

她翻了好几页书,他还没有停的意思。

他的手指从靴口滑到靴底,摸着靴底那层磨得薄薄的料子,又滑回来,沿着她小腿的弧度往上走。

隔着靴子,他能摸到那块硬邦邦的肌肉,在手掌底下微微跳了一下。

过了好一阵,楚寒衣把书合上放在桌角。

“明日往哪边走?”他问。

“顾先生说苏前辈住在西南边的山里,从这儿过去,抄近路的话,大约还要走三天。”她把书搁好,“明早天不亮就得起来。”

王五应了一声,却还坐在那儿,搓了搓手,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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