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封德彝自传(下)
没过多久,宇文化及称帝了。
国号许。
许。
我念这个字的时候,差点笑出来。
许什么?许你一个天下?许你一个未来?
什么都许不了。
这个所谓的许国,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
宇文化及不会打仗,不会治国,不会用人。
他唯一会的事情就是杀人。
谁不听话,杀。
谁看他不顺眼,杀。
谁有可能威胁到他,杀。
朝堂上每天都在杀人。
今天杀一个,明天杀两个,有罪的杀,没罪的也杀。
一个人被杀了,跟他沾亲带故的全都提心吊胆,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我在他身边做事。
做什么事?
跟在杨素身边一样的事,看人脸色,说对的话,帮他出主意。
可跟杨素不一样的是,杨素听得进话,宇文化及听不进。
你说东,他偏要往西,你说不能杀,他偏要杀,你说应该安抚,他偏要硬来。
我很快就明白了一件事。
这棵树也要倒了。
而且倒得会比杨广还快。
我开始找下家。
不动声色地找,表面上还是宇文化及的忠臣,该说的好话一句不少,该办的差事一件不落。
可暗地里,我在打听,天下这么多路人马,谁最有可能赢到最后?
李密?不行,李密虽然兵多,可此人刚愎自用,手下人心不齐。
窦建德?也不行,窦建德是个好人,可好人在乱世里活不长。
王世充?更不行,王世充还不如宇文化及。
打听来打听去,倒是听到了一个人,唐国公李渊。
太原起兵的那个李渊。
我听到关于他的消息越来越多,占了长安,立了代王,自己做了大丞相,然后又禅让称帝。一步一步,不急不躁,稳得很。
他手下有一个儿子,叫李世民,据说打仗极厉害,百战百胜。
还有一个儿子,叫李建成,据说文武双全,做事稳当。
一门三杰。
这棵树够大,够结实,至少短期内,倒不了。
我决定了。
下一棵树,就是他。
可我不能直接跑过去,宇文化及还没倒呢。我要是现在跑,被抓回来就是一个死。
所以我等。
继续等。
继续在宇文化及面前装忠臣。
继续说好听的话。
继续帮他出那些他根本不会听的主意。
等他倒。
等到他倒了,我再走。
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说话,不是看人。
是等。
是等。
该我等的时候,我能等一万年。
不出我所料,许国撑了满打满算也就一年。
宇文化及被打得节节败退,先是被李密的瓦岗军打了一顿,然后又被窦建德追着跑。
地盘越来越小,兵越来越少,人心越来越散。
到最后,他连跑都跑不动了。
窦建德围了城。
城里断了粮。
兵士们开始吃马。
马吃完了吃草。
草吃完了吃皮带、吃靴子。
我饿过。
我知道饿是什么滋味。
蓨县的冬天饿过,在杨府门口蹲了三天饿过。可那些饿,比起这次,都不算什么。
这一次,是真正的饿,饿到眼冒金星,饿到走路腿软,饿到看见一只老鼠都想扑上去生吃了它。
兜里有钱,但是钱……不能吃。
窦建德破城的那天,我做了这辈子最快的一个决定。
换了一身平民的衣裳。
把官服烧了。
把所有能证明我是宇文化及近臣的东西全扔了。
混在溃兵里,往城外跑。
跑了三天三夜。
昼伏夜行,白天躲在树林里睡觉,晚上摸黑赶路,鞋跑烂了,光着脚走。
脚底板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
可我没停。
我爹说了。
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法子。
我活了。
又一次。
辗转了两个月,我终于到了大唐的地盘。
找到了一个大唐的地方官,递了名刺,表明了身份。
"前隋旧臣封德彝,走投无路,愿归大唐。"
消息层层上报,最终报到了长安。
李渊收留了我。
给了我一个官,不大不小。
我跪在殿上谢恩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又换了个主子。
番外封德彝自传(下)
以前还能装装样子、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现在连装都不装了,眼神里全是刀子。
我知道,快了。
什么快了?
摊牌。
有人要动手了。
谁先动手?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谁先动手,结果都只有一个。
一方死。
或者两方都死。
或者,连着李渊的第三方,一起死。
六月初三。
六月初三。
夜里。
外面开始传来了动静。
我坐在家里。
门闩好了。
灯灭了。
窗户关了。
跟江都宫那一夜一模一样。
坐在黑暗里。
不动。
不出声。
不参与。
等。
可这次比江都宫那一夜更难熬。
江都宫那一夜,我跟宇文化及没有太深的关系,他死了就死了,我跑就是了。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我两边都有关系,太子那边的人以为我是太子的人,秦王那边的人以为我是秦王的人。
不管谁赢了,我都得有一套说辞。
两败俱伤,我还有一套说辞,我就是李渊的人,只要决出胜负,不管谁来,我都假装要自尽,陪着李渊而去,那我就是安全的。
越是悲痛越好,哭的声音越大越好。
德彝,活下去……
德彝,你一定要活下去……
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个字,每个表情,每个语气,都反复琢磨。
泪和痛,都是假的。
可都要逼真,逼真到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封德彝是真心的。
坐在黑暗里,把每种表情都练了一遍。
对着空气,练了一遍。
练完了。
坐回去。
继续等。
等累了,站起来,又练一遍。
那个夜晚,是我这辈子最长的一个夜晚。
比蓨县到长安的二十六天还长。
比蹲在杨府门口的三天还长。
比江都宫兵变的那一夜还长。
因为那些夜晚,我只是怕死。
这个夜晚,我怕的不只是死。
我怕的是不管谁赢了,我都输了。
赢的人会记住我,记住我是那个两边都站过的人,记住我是墙头草。
赢的人不会杀我,但也不会信我。
永远不会。
天亮了。
消息传来了。
六月初四。
玄武门。
秦王动了手。
太子死了。
齐王也死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
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茶。
手里端着一杯凉了的茶。
茶面上浮着一层薄膜,灰蒙蒙的。
太子死了。
那个拍我肩膀说满饮此杯的人。
齐王死了。
那个一直在挑拨两个哥哥的人。
秦王赢了。
不出意外,天策府的人,没有孬种。
我把凉茶喝了。
站起来整理衣冠。
想了想,有些信件还没来得及烧,得抓紧烧了,要是被抓到,百口莫辩。
六月初四的血腥味,在长安城的上空飘了很久。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味道,不是纯粹的血腥,里面夹杂着被烧焦的木头味,还有一种让人反胃的、权力更迭时的恐慌味。
我坐在密室里,把那些还没来得及烧的信件,一封一封地丢进火盆里。
纸张卷曲,边缘发黑,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照亮了我满是皱纹的脸。
没有留下字迹,也就留不下任何把柄。
可是,我算尽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那一刻。
“砰!”
暗室上的假山,被人一脚踹开了,紧接着,一泡尿从天而降。
我猛地抬起头,手里还捏着拨火的铁棍。
一个像铁塔一样的黑汉子挡住了洞外的光。
程咬金。
我还没来得及摆出那副惊恐又无辜的表情,他已经像拎小鸡一样,一把抓住了我的后衣领。
我的双脚瞬间离了地,脖子被衣领勒得喘不过气来。
“你……”我挣扎着想说话。
“老实点!别废话!”程咬金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嗓子,拎着我就往外走。
我懵了,彻底懵了。
我封德彝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杨广下江都我没慌
,宇文化及兵变我没慌
,哪怕是李建成和李世民明争暗斗最凶险的时候,我也能笑着跟他们喝酒
。
可现在,我被程咬金拎在半空,像一块挂在肉铺里的肉。
我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了门外的景象。
然后脑子嗡地一声,彻底停止了转动。
站在前面的,是拎着我的程咬金。
站在中间的,是李渊,李渊跟着程咬金来了?身上还穿着一件脏的不成样的龙袍,双手背在身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裴寂,萧瑀。
裴寂那张总是带着居高临下客气笑容的老脸,此刻也是青一阵白一阵的。
萧瑀那个不会拐弯的刚直老头
,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脚尖上长出了一朵花。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怪。
前朝的皇帝,当朝的滚刀肉武将,加上两个开国老臣。
他们不应该在太极殿里为了权力争得面红耳赤吗?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家的院子里?
“陛……陛下……”我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李渊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
“带走,把家抄了……搬了……”
带走?去哪?不是说李世民赢了么,这李渊又是个什么情况?
抄家?抄谁的家?我的家?
来不及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既然都被带走了,那就老老实实的走。
来不及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既然都被带走了,那就老老实实的走。
可能命数已经到头了吧,在马车上,我想到了娘,想到了爹,想到了杨素,想到了许多在记忆里都快模糊的场景。
听说人死之前,会有回忆……
一路摇摇晃晃,停在了大安宫的门口。
那是我噩梦的开始,也是我这辈子最荒诞的一段日子的。
大安宫,名义上是太上皇颐养天年的地方,可我进去的第一天,没有看到丝竹管弦,没有看到宫娥曼舞。
我看到了破烂的宫殿,正在拆。
满地的青砖,还有一堆堆灰白色的粉末。
“封德彝,别愣着,搬砖。”李渊指着那堆砖头,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个长工。
我堂堂大唐的内史舍人,前隋的重臣,搬砖?
我下意识地想跪下,想掏出我那张忠厚老实、诚惶诚恐的面具。
我想说臣这把老骨头实在不堪重负,我想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可我看了看旁边。
裴寂正哼哧哼哧地抱着两块砖,累得老脸通红,萧瑀那个倔老头,正光着膀子抱木头。
我把面具默默地收了回去,只要能活着……
我挽起袖子,开始搬砖。
砖很粗糙,磨破了我手心上那层多年不干粗活养出来的嫩皮。我看着手心里的血丝,突然想起了十四岁那年在蓨县,给我爹挖坟的时候。
那时候,土很硬,我的手也磨出了水泡
。
原来,兜兜转转,几十年过去了,我封德彝还是个要在泥地里刨食的苦力。
这日子过了没多久,李世民跟个孩子一样跑了进来,说弄出来了水泥。
“这叫水泥。”李渊说。
我不懂什么叫水泥,我只知道,那软绵绵的泥巴抹在砖缝里,过了半天,硬得像石头一样,用铁锤都砸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