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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章 【番外】长安城里的李三郎(下)

番外长安城里的李三郎(下)

一转眼,就到了武德九年。

卯时末刻。

他在自家后院喂鸽子。

鸽子有六只,都是白的,去年李道彦被派去了洛阳,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闲着也是闲着,一并养着。

鸽笼搭在后院墙角,竹条编的,门开着。

他站在笼子前面,从怀里掏出一把粟米。

手是伸出去的,粟米托在掌心。

鸽子从笼子里走出来,一只一只的,扑棱着翅膀,落在他肩上、手腕上。

最大的那只落在他虎口上,啄食,鸟爪子的指甲尖尖的,扎在他皮上,不疼,有点痒。

从黎阳回来六年了。

这六年,他在长安城里就做这三件事。

看孩子,喂鸽子,偶尔进宫。

进宫也不多说话。

话头到了他这里就停半拍。

他知道。

他不在乎。

不对,还出了一次长安,去娘子关祭李秀宁。

李秀宁死战苇泽关,逼退突厥十万大军,祭李秀宁的时候,李渊将苇泽关更名娘子关。

回长安之后,李秀宁以军礼下葬……

粟米剩下一小撮。

他正要再撒一把。

远处传来一声。

钟。

不对。

那不是早钟。

早钟是卯时正刻敲的,已经过了。

这是皇城里的钟,敲得急。

一下。

两下。

三下。

节奏不对。

他的手停了。

手里那把粟米,指缝松了。

粟米从指缝里漏出来,一粒一粒地落,落在青砖地上,弹了一下,滚开。

落完了。

手还伸在半空。

鸽子惊了,肩上那只先扑楞楞飞起来,手腕上那只跟着,六只鸽子一下子全飞了,绕着后院飞了一圈,从墙头上出去了。

他站在那里。

手伸着。

地上一层薄薄的粟米,没鸡吃,没鸟吃。

慢慢把手收回来。

掌心的粟米已经全漏了,只剩指甲缝里卡了两粒。

钟还在响。

皇城的方向。

“王爷,外面的阿玥小娘子想进来躲一躲,说外面全是官兵,铺子都被砸了。”

他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没一会,阿玥走了进来,拎着两壶酒,面色苍白。

“草民见过王爷,外面乱了,草民不知该往哪去,只能来您这躲一躲。”

他点了点头,对着门房道:“给小娘子找个住处。”

他点了点头,对着门房道:“给小娘子找个住处。”

说完,从后院走到中庭,从中庭走到前厅。

在前厅门口站住。

前厅里静。

郑婉在厨房,孩子们散在各处,李道彦一个人站在前厅。

钟声远远的,一下一下地来。

不是普通的事。

这样敲钟,长安没敲过几回。

他十六岁那年,隋文帝死,长安也敲过这样的钟。

再后来,大业十四年,隋炀帝在江都被杀,消息传到长安,又敲过。

最后一次,还是平阳昭公主李秀宁下葬那日。

这次是谁。

他不敢想。

三日前,裴寂从宫里出来,路过他府门,停了一下,没进来。

两日前,侄子李世民的贴身内官给他送了两坛酒,说殿下让送。

一日前,夜里,他梦见李渊,李渊坐在太原那间书房里,没说话。

现在钟响了。

他走到前厅的椅子上坐下。

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手还在抖。

用力把两只手压住,按在膝盖上。

过了一会儿。

不抖了。

李世民。

还是李建成。

两个侄子里面总有一个。

赢的是哪个,对他来说没区别。

赢的那个是他侄子。

输的那个也是他侄子。

和他关系不大,他没站队,也不问朝事,谁上位他依旧是那个老纨绔。

可他知道自己会知道。

今天。

或者明天。

有人会来告诉他。

那天上午。

他坐在前厅没动。

郑婉从厨房里出来过一次,端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郎君。"

"钟响了。"

“你不去看看?”

“堂兄……陛下他……”

他摆了摆手。

"郑婉。"

"你回屋,把孝慈他们看住。"

“下午的,该忙的都忙完了,我再去看看。”

郑婉站了一会儿,轻轻抱了他一下,转身回了内院。

粥在桌上,白烟一缕一缕,他没碰。

巳时。

粥凉了。

午时。

粥上凝了一层皮。

粥上凝了一层皮。

未时初刻。

前院外头有马蹄声。

几匹马,停在门口。

他站起来。

门房把门打开。

进来的不是他想的任何一个人。

是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是小辈,进门先行了一礼。

他抬头,心里有了底,这小辈,是世民的妻兄,结果一目了然。

"见过王爷。"

"说。"

长孙无忌走到他面前,声音不大。

"太子殿下,齐王殿下造反,诛于玄武门。"

他的手指收了一下。

“那……皇兄呢?”

长孙无忌顿了顿,表情有些一难尽。

“陛下立秦王为太子,然后带着裴寂裴大人跑了。”

“跑了?”他一愣:“跑哪去了?”

“晚辈也不知道。”长孙无忌思索了片刻:“现在要么是在萧瑀萧大人家,要么是去了封德彝封大人家。”

“啊?”他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挂满了疑惑,脱口而出:“皇兄被撵出皇宫了?”

“额……”长孙无忌都快裂开了,挠了挠头,思索了许久,小声道。

“王爷,许是太子殿下和齐王殿下造反,陛下有些经受不住打击,行为有些古怪,异于常人。”

“秦王殿下让某来给王爷带句话,若是王爷闲来无事,不妨去劝劝陛下。”

长孙无忌说完,又行了一礼,生怕他再问,连忙道:“某还有事在身,就不打扰王爷了。”

门关上了。

他站在前厅中间。

建成。

元吉。

他上一次见他们,是去年冬天,宫里的宴。

两个人都在,建成给他倒过一杯酒,元吉没理他。

现在都死了。

死在玄武门。

他连钟声都没凑近去听。

走到椅子边。

扶住椅背。

手一使劲,椅子吱嘎响了一声。

没坐下。

站着。

站了很久。

堂兄那,估摸着皇位坐不了多久了。

长孙无忌没说明白,他听明白了。

二郎成了太子,接下来就是龙椅。

龙椅上那个人,得挪位置。

挪到哪里去。

谁也不知道。

反正不会是原来的地方了。

性情大变,估摸着是会变的,他成了淮安王都变了,堂兄坐在那位置将近十年,不变说不过去。

走到前厅门口。

天上有云,长安的夏天,云压得低。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枝叶蓬蓬的,快结果了,青果挂在枝上,一颗一颗的。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枝叶蓬蓬的,快结果了,青果挂在枝上,一颗一颗的。

他站在树底下。

看了很久。

久到不知道什么时候,郑婉又站在了他身后。

“我要进宫一趟。”

“晚上回来吗?”郑婉又拍了拍他的肩。

“回,让下人备些东西,送到宫里去吧,皇兄……”

“皇兄日子可能不大好过……”

进了宫,和他想的不大一样,小太监恭敬的将他引到了弘义宫。

弘义宫有些破败,远远的就听见里面嗷嗷喊着。

踏入宫门,里面的场景跟他想的更是大相径庭。

裴寂萧瑀封德彝在那搬木桩。

草里还蹲着个壮汉?薛万彻?

堂兄李渊正坐在破木墩子上,身上龙袍已经脏的看不出颜色了。

屋里还有个壮汉,程咬金?

不过堂兄待他不薄,上前拱了拱手。

“皇兄,臣弟来晚了。”

“臣弟听说皇兄搬到了这破地方。”

“心里那个疼啊!”

“臣弟特意带了些家用的物件,还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家丁,给皇兄尽尽孝。”

说着,环视了一圈,大家各忙各的,一点不像被逼宫的样。

“哟,神通来了啊。”

堂兄懒洋洋的招了招手。

“来。”

“坐。”

说着,堂兄指了指旁边那块还有鸟屎的大石头。

他愣了一下,想过无数可能,就是没想到是这么个场面,硬扯出一丝笑,坐了下去。

想了想,试探道。

“皇兄啊,您这日子,苦啊,要不臣弟去跟老二说一说,换个地方?”

谁知面前这个堂兄,给他捉蛐蛐的堂兄从木桩子上跳了起来,说这弘义宫挺好。

“神通啊,朕听说你在长安城有不少车队?”李渊看了一眼做苦力的那些人,声音放小了些。

“朕想从宫外运点东西,你负责给朕运进来,没问题吧。”

他一愣,今日堂兄刚被逼退位,这么个节骨眼,要运东西?

三个侄子已经死了两个了,就剩那么个独苗,还要父子相争?

只能婉拒。

“皇兄,运东西倒是没什么问题。”

“不过臣弟进宫的时候,老二那边查得严,臣弟这么些东西都是检查又检查才拉进来的。”

“进出都得要手谕。”

话还没说完,就见李渊吹胡子瞪眼。

“怕个球,你就说是给朕运尿壶的,谁敢查?”

“朕又不是弄那刀枪斧钺的,查就查,你还怕了不成?”

“再说了,你可是朕赐的淮安王,这点面子都没有?”

“你要是这点事都办不好,以后别说是朕的弟弟,朕丢不起那人。”

他再一次愣了,记忆中,堂兄就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叹了口气,他祖父是李虎,陇西李家人,他还是淮安王,面前堂兄赐的。

若是堂兄真准备弄些小东西,弄就弄了,拍着胸脯道。

“皇兄放心,抱在臣弟身上,不就是运东西吗?臣弟这就去办。”

“等等……”李渊一伸手。

“既然是运输队,那就叫顺水运输队吧。”

他想了想,这当皇帝的,没了权,总得有地方发泄出去,陪着笑,朝着大门外喊了一嗓子:“小崽子们,都进来干活。”

安排完一切,本来想走,李渊让他留着一起吃个饭。

原来的时候都说用膳,今日说的是吃饭,确实不一样了。

原来的时候都说用膳,今日说的是吃饭,确实不一样了。

下午时分,来了个大太监,那太监他认识,二郎身边的老人了,叫王德全。

也见识到了世态炎凉,今日刚逼宫,二郎手下的大太监,带着馊饭就来了弘义宫。

还没等他说什么,李渊就发难了,他头一回见堂兄生气,当初起兵的时候没生气,他打了败仗没生气。

如今为了一口吃食,跟个大太监生气了,虎落平阳被犬欺也不过如此。

不过还好,堂兄身边的人,还算护着他,那薛万彻从草地里三步做两步跑了出来,拎起大太监就按在了刚才他坐过的那块石头上。

大太监的脸,距离石头上的鸟屎,也就不到一寸。

没一会,李世民来了,了解了事情的经过,站在不远处的黑炭头手起刀落,那大太监就死了。

黑炭头他也认识,尉迟敬德,据说打仗是一把好手,跟他这个败将不一样。

隔了三日,李世民召见他。

他本以为是要清算,没料到李世民说弘义宫的吃穿用度,全都交给了他。

转眼就到了,七月。

李渊禅位的那天,他在家里。

没去,不想去,他这个堂弟,在朝堂上本就是个话头停半拍的人。

如今堂兄又退位了,朝堂跟他的关系更少了。

诏书下完,顺水物流算是正式成立了。

没想到老了老了,还弄了个营生。

跟郑婉商量了一番,毕竟是堂兄想弄得,那就好好弄一番,也算有个交代。

于是,瓷器,丝绸,天南海北的拉着去卖。

又过了一个月,中秋,也不知道是染了风寒还是什么,咳的厉害。

还没治好的时候,又一道诏书到了家里。

送诏的还是那个姓刘的老内官。

"淮安王。"

"陛下有旨。"

"着淮安王随太上皇移居弘义宫,即日。"

他接了。

看也没看,折起来,收进袖子里。

"什么时辰?"

内官想了想,也摸不准,讪笑道:"淮安王只要去了就行。"

"有劳"

内官走了。

他走到内院。

郑婉在屋里。

"明日我要搬家了。"

"搬到哪?"

"弘义宫。"

"弘义宫?"

"堂兄那新宫。"

她手里的针线活停了,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布。

"那……这家里。"

他鬼使神差的伸手摸了摸她的发丝:"你和孩子们留这儿。"

"郎君……"她一抬头,鼻尖正好擦着他的手而过。

他捏了捏她的脸,捏完才发现自己动作有些唐突,成婚这么些年,头一回,连忙收回了手。

"我不在宫里住。"

"白天去,晚上回来,实在推脱不了了,再在宫里睡一夜就行。"

她嗯了一声。

低下头继续做针线。

针扎了一下她的手指,把手指放进嘴里嘬了一下。

继续做。

他看着她。

她老得很快。

她老得很快。

从黎阳回来的时候,她比他走之前瘦。瘦了之后一直没胖回来。

现在头发白了三分之一,鬓角那边是一片白。

她才四十一岁。

女人的四十一岁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那些四十一岁的贵妇人,脸上擦着粉,头上戴着玉,笑得比二十岁的还好看。

郑婉连支像样的簪子都没有,也许有,只是重来没见她戴过。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

"郑婉。"

"嗯?"她抬头。

他本来想说什么。

话到嘴边,突然想不起来了。

"早点睡。"

"嗯。"

他退出来。

回到前厅。

在桌边坐下。

明天就要去陪那个人。

那个从小抓蛐蛐给他、后来在平康坊给他倒酒、再后来在太原书房里跟他坐了一夜、再后来抱着他说三郎辛苦了的人。

那个人明天变成太上皇。

两个没用的人,凑一对。

不对,应该是一群没用的人,凑一块,弘义宫还有一群没用的老头子。

搬家那天。

李渊在中间那辆最大的车边上站着。

没穿龙袍,穿一件素色的常服。

看见他来了,招了一下手。

"神通。"

他走过去,行了一个礼。

"臣拜见皇兄。"

"不用这个了。"李渊摆手。"大安宫不讲这个。"

“大安宫?”他一愣。

“原来的弘义宫,现在叫大安宫了,你不知道吗?”李渊歪头。

“哦。”他应了一声,想必名字改了,文书上还没改。

他站起来。

李渊看了他一眼。

"上最后那辆车。"

"嗯。"

慢慢地走,从宫城的一个偏门出来,往西走。

弘义宫,不对,应该是大安宫。

大安宫在太极宫的西边,原本是最开始的秦王府,现在李世民搬去太极宫了,大安宫就腾出来给李渊住。

儿子搬进父亲的宫。

父亲搬进儿子的府。

就这么交换。

车过宫道的时候,两旁有人。

不多,零零星星的小宫女小太监,也不敢抬头,偷偷看一眼就连忙撇过头去。

太上皇的车队过街,本该跪下的。

可是没人跪。

车队跑了三次,足足一天,才把李渊原本的东西从太极宫拉出来。

大安宫已经拆的差不多了,几个主殿全都拆完了,偏殿临时放东西还行。

后面的围墙正在拆,好处是围墙拆了就是海池,大安宫和海池中间还有一大片空地。

东边一大片空地,西边也有一大片空地。

东边一大片空地,西边也有一大片空地。

李渊说西边准备建一片别墅区,大安宫里要建一栋学校,空地就用来当校场。

他不知道什么是别墅区,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大安宫里建学校,只能听着。

"三郎。"

"你看,这宫里冷清吧。"

突然被喊道,他抬头,笑了笑:"其实还行,全拆了倒显得亮堂。"

"什么亮堂,冷清得像坟。"

他没接话。

李渊又笑了一下。

"不过也好,冷清好。"

"三郎。"

"随朕来。"

李渊招手,把他叫到殿侧的一间偏房,偏房里有一张书案。书案上摊了几张纸。

李渊坐下,指了指对面。

"坐。"

他坐下,看了看这偏殿,破败的不行,想必也要拆。

李渊笑了笑。

“那顺水物流弄得怎么样了?”

他道:"还行,已经开始做小生意了,从北方拉着瓷器去南方卖,从南方拉着丝绸到北方卖。"

李渊一旁抽出一张纸,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炭笔。

写了两个大字。

顺水。

字歪。

跟他阿耶当年教崔先生教他写寿字一样的歪法。

李家人,写字都歪。

这两字,还丑,丑的没眼看。

李渊把笔放下。

"三郎。"

"去吧,记住了,日后这顺水物流,一定有大用途,好好干。"

他退出偏房。

出了大安宫的偏房,走到殿外的台阶上。

秋老虎的日头晒在台阶上,砖烫。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朝正殿的方向走。

走到殿门口。

拐弯。

他要找厕所。

大安宫拆的乱七八糟的,厕所不好找。

问了一个内官,内官指了指偏院。

这内官他有印象,好像是叫小扣子,堂兄捡来的。

走过去。

在厕所里站了很久。

没解手。

只是站着。

刚才答应了李渊,一答应完,就想起了聊城。

聊城他没打下来。

这辈子他最想的事,就是把聊城打下来。

不是真的想把那座城打下来。是想把那件事,那件他做错了的事,反过来。

他想赢一次,凭自己。

不是李虎的孙子,不是李渊的堂弟,是他李神通一定能干好一件事。

人已经到了中年,机会不是说有就有的。

人已经到了中年,机会不是说有就有的。

这念头他压了六年。

六年时间,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纨绔,是个废物。

六年,朝堂他基本没去过,打仗出征他推了好几次,就是怕废物这个名头跟着他一辈子。

如今,已经冷了六年的心,又热了起来。

打仗他不行,他跑路行。

当初从长安跑出去,后来从河北跑出来,跑了一辈子。

物流,不就是车队,天南海北的跑。

沉寂了六年的心,今天被李渊一句话扯了出来。

顺水物流有大用,那他就一定办好这件事。

站了大概有两刻钟。

直起身。

整了整袖子。

走出去。

顺水物流。

四个字。

头一个月,四个字就是四个字。

只有六辆马车,只有不到二十个人。

他坐在书房里,一想就是一天。

长安—洛阳。

太原—凉州。

两条线。

他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他这辈子没做过生意。

家里的生意一向是管家在管,瓷器,丝绸,都是管家在弄,他不过问,关陇人,不靠嘴皮子吃饭。

现在要他靠嘴皮子吃饭,有些吃不下去。

李渊每天在大安宫里坐着,不管事,也不问他做得怎么样。

直到那天,八月下旬的一天,李渊召他入宫。

说突厥南下了,要打到渭水了,让他召集马车。

那会儿他才知道事情的严重,跑了出宫。

头一次,他到处求人,东市西市各大商行他一个个的求过去。

用淮安王,李寿,李神通的名号去求人。

求完各大商行,就去找小商贾,只要有车的,他就去求,没用名号压人,用名号求人。

整整一天,凑出来三十辆马车。

天色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踉跄着跑回了大安宫。

“皇兄,车……”

“车够了!”

“三十辆!长安城我跑遍了!”

“能拉货的,能找的,我全去找了。”

李渊看着满头汗的堂弟,笑着拍了拍他的肚子。

“辛苦了,等着回来减减肥,都胖成啥样了,当初的李三郎,朕要是没记错,挺帅的。”

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

李渊抬脚朝着他屁股踹了一下。

“行了,别笑了,二郎去了渭水,抓紧装东西,那孩子刚坐上那位置,别给信心打击没了。”

“前面打仗就不让你去了,后面调度交给你没问题吧。”

他点了点头,又拍了拍胸脯:“皇兄,交给我,你放心。”

三天后,李世民回来了,带着去渭水的六个人,回来了。

李渊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悄无声息,只是那薛万彻,一直没回来,也不知道干啥去了。

半个月后,薛万彻回来了。

那日他正好在大安宫,只见薛万彻眼底乌黑,眼睛里全是血丝。

见到李渊的时候,嘿嘿一笑。

见到李渊的时候,嘿嘿一笑。

“陛下,幸不辱命。”

李渊挥了挥手:“去吧,好好休息一下。”

撵走了薛万彻,那三个老头也不在,李渊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

“神通,顺水物流这下正式入了朝廷的眼了,皇兄我把路都铺好了,日后这物流,就全交给你了。”

“你好好做,顺水物流,肯定还有大用。”

他点点头,李渊从没骗过他。

可是物流,他从没弄过,也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皇兄,说个实在话,原来我确实有马队,不过都是弄来玩的。”

“马队在整个大唐溜达,主要是弄些长安没有的吃的回来。”

“现在开始弄上这什么物流,我反倒是有些不会弄了,这物流如果养个三十辆车,养一堆人,我府上花销就要大上不少。”

“郑婉那您也是知道的,省吃俭用了一辈子,有点钱全花在我身上了,养那么多人,吃不消啊。”

李渊放下茶杯,努了努嘴:“你先尝尝我弄出来这茶。”

他看了看茶杯,杯子里的茶水清澈见底,一看就没味道。

端起茶抿了一口,入口有些微苦,还有些发涩。

正疑惑呢,突然喉头反上来一股子清冽,嘴里怪舒服的。

“皇兄,这是?”

“我弄出来的茶。”李渊笑着点点头:“怎么,你觉得这东西能不能挣着钱?”

他有些不确定,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这东西好喝是好喝,

可是跟咱们原来喝的茶相差甚远,不一定有人买啊。”

李渊顺手从桌上接过他的茶杯,满上,嘴角扯起一抹弧度,看着高深莫测。

“你笨啊,这茶,你卖的时候说是太上皇专用的茶,那不就买的人多了。”

“炒茶的技术我给你,不过你得找个靠谱的人跟你做事,这东西,一本万利。”

接下来三天,他在大安宫和自家之间来回走。

走路的时候想。

一个愿意跟着做事的人,还必须靠谱。

在长安能想到的人不多。

柴绍一家,和朝廷挨得太近,不合适。

何潘仁早就回他的山里去了,听说七八年前就死了,葬礼的时候他正被俘虏,也没去看上一眼。

史万宝在泾州,如今是朝廷的官,不合适。

裴勣、柳崇礼都回了鄠县,做地方上的豪强,可以走动一下,不过想拉进来,太难。

白虎儿,当年那个送粮的十六岁小娘子,秀宁死后就嫁人了,嫁到河东,一个小家族,都当了娘,再叫来不大合适。

阿玥,酒垆老板娘,不过是萍水相逢,点头之交,也不大合适。

王甲。

对!王甲。

王甲当年跟着他去了聊城,黎阳城破的时候,他不知道王甲有没有出来。

后来他回长安,打听了一圈,没打听到,也就作罢。

如今窦建德都死了好几年了,王甲要是活着,叫来做事最合适。

番外长安城里的李三郎(下)

只是屋外,有个人在等他。

一个四十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锦袍,身材不高,眼睛细长,脸上有几颗淡的麻子。

"李兄,许久未见。"

他在门口站住。

那个人站起来,作了个揖。

"武士彟,你个老东西还没死啊。"

说完,他一愣,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说话的风格,和皇兄越来越像。

"走,进屋说,外面冷。"

两个人在桌前坐下。

王甲从屋里出来,给他们倒茶。

王甲从屋里出来,给他们倒茶。

茶是粗茶,王甲倒的时候,茶汤溅出来一点。

武士彟不在乎。

"李兄,能不能给个准话,现在太上皇那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嗯?"

"我在外面好些年,今日上了朝……"

隔了每两日,武士彠就又来了,这次,王甲的位置有人接替了,一个纯正的商人。

顺水物流,也越来越大了,速度快到了他不敢想的地步。

贞观二年冬天。

他病了一次。

不是大病,咳,早上起来咳,咳得厉害,咳出血丝。

他没告诉郑婉。

也没告诉王甲。

十一月的一天,他去了一趟大安宫。

正好张奉御在给大安宫的所有人体检,他撞上了。

所有人都查完了之后,张奉御给他把脉。

把了很久。

把脉的那只手很稳。

把完。

张奉御没立刻说话。

从桌上拿起一支笔。

在纸上写了什么。

不是药方。

是一张诊断。

写完,推给他。

他看了看。

"……"

"王爷。"

"您这个病……"

"胸肺里有东西。"

"具体是什么说不清楚。"

"不是寒,不是湿,像是是一种淤。"

"淤?"他问。

张奉御点头:"嗯,像是您肺里有什么东西长出来了,长得慢。"

"现在还不碍事。"

"以后怕是碍事。"

他没答。

把那张诊断叠起来,收进袖子里。

"还请太医保密,这是旧伤了,当年在战场上,中了几箭。"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张奉御没收,推回来。

"王爷。"

"您别太累,好生养着,定期某给您号个脉。"

他笑了一下。

"有时间再说。"

走出医馆。

天上开始飘雪。

贞观二年的冬天的第一场雪。

他把诊断单揣在怀里。

回家。

书房。

书房。

他打开书案底下的一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些旧东西。

他当年从长安翻墙跑出去时那件外袍的碎片。

从窦建德营里带回来的一条旧腰带。

李渊那次禅位之前送他的那两坛酒的空瓶塞。

还有十几封信,李道彦东奔西走写给家里的。

他把诊断单放进去。

关上抽屉。

没告诉任何人。

贞观三年,入了冬。

家里热闹。

李道彦的媳妇,李孝察的媳妇,两个孙子,两个孙女。

孙女中有一个最小的,三岁,正在跑着玩,撞在桌腿上。

摔了,哭。

他走过去。

把孩子抱起来。

孩子的哭声不大。

他拍着孩子的背。

他这辈子抱过孩子,四个儿子都抱过。

都是小的时候。

三岁的李孝慈那时候是什么样,他想不起来了。

那几年他在跟着打仗。

孩子长什么样,他都没好好看。

现在孙女的脸就在他眼前。

圆圆的,脸蛋红。

孩子不哭了。

抓着他的衣襟。

奶声奶气。

"耶耶。"

他愣了一下。

这不是他的孩子。

应该叫他祖父。

李孝同从旁边过来,笑。

"阿宁,那是祖父,一会你阿耶揍你我可拦不住。"

孩子歪着头看他。

"……祖父。"

他又拍了拍孩子的背。

"嗯。"

"祖父胡子扎。"

他笑了。

"嗯。"

郑婉在旁边。

看着。

没说话。

她又瘦了一点。

可是今天。

她头上戴着支金簪。

今天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戴玉簪。

四十八岁。

戴得很好看。

戴得很好看。

除夕钟声响起来的时候,他进了一趟宫,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

站在中庭。

抱着那个小孙女。

抬头看天。

天上没雪。

有月亮。

月亮不圆。

石榴树已经枯了一年,今年春天没发芽,一个枝子都没发。

孝慈前几天说要砍了种一棵新的。

他没答应。

这棵树从他记事起就在这儿。

五岁那年埋过蛐蛐。十四岁那年埋过麻雀。大业十二年那个冬天埋过金银。

树死了没关系。

树在就行。

树在,他这辈子的那些事,就还在一个地方。

他这辈子走过的所有路,最后还是回到了这个院子。

回到这棵树下面。

他还抱着个小孙女。

他这个年纪,居然还有小孙女。

这事他没想过。

他这个人,活到今天。

居然活到了今天。

钟声又响了一下。

孙女在他怀里,被吓了一下,缩了一下脖子,然后笑了。

他也笑了。

郑婉从屋里出来。

手里端着一碗饺子。

"三郎。"

"吃饺子。"

他把孙女递给她的母亲。

走过去。

端过那碗饺子。

"烫。"

"慢点吃。"

郑婉站在他旁边。

他吃饺子。

吃了一个。

咸。

这是郑婉包的饺子,她包的饺子都咸。

二十几年了,做饭都咸,咸了半辈子了,也习惯了。

他吃完一个。

又吃一个。

郑婉在旁边看着。

没催他。

他吃了七八个。

停下来。

"郑婉。"

"郎君怎么了。"

他放下筷子。

伸手。

伸手。

握住郑婉的手。

郑婉的手是凉的。

从成婚那一天起,她的手就一直是凉的。

这辈子他碰过她的手很多次,没一次是热的。

"郑婉。"

"你等了我好多年。"

郑婉一愣,脸上升起一抹俏红。

"谁等你了。"

"你这辈子,出门进门的,我一直在这儿,等什么。"

她这句话说得淡。

说完了。

转身,拿了一把炒栗子进屋。

他站在原地。

拿着那碗饺子。

饺子还是咸的。

咸得恰到好处。

她说没等,可她这辈子,从大业十二年那个雪夜他塞进怀里的炒米开始。

都在等。

她不说。

他也不说。

他们是关陇人。

他抬头。

看了一眼石榴树。

死树。

黑枝。

月光透过枝丫落在他脸上。

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总算,活明白了一点点。

贞观四年正月。

小年刚过。

长安城里还堆着前两天的雪。

顺水镖局西市铺面的院子里,停了十五辆大车。

车上装的是陶罐。

陶罐一人高,口小肚圆,泥封着。

封口处压了一道朱红色的印。

印是公输木做的。

印底下四个字:工部特封。

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看了每一辆车。

十五辆。

每辆车上八只陶罐,一共一百二十只。

还有二十多车在赶制。

李靖要用,要出关北伐了。

他的镖队,要把三十多车的罐子,从长安送到前线。

一千八百里。

王甲在院子门口。

王甲今年六十六岁了,又老了一圈,拐着那根木拐,拐头的木纹已经被他的手磨得发亮。

"郎君。"

"车都检了。"

“这十五车准备先拉到隰州,到时候从隰州往北拉也近。”

"郎君。"

"郎君。"

"这一趟,不用您亲自押。"

"我让孙老头去,封道说他跟着跑就行。"

他摇头。

"他们去不了这一趟。"

"这东西我亲自押,别人我不放心。"

王甲也懂,不再劝了。

过了一会儿。

"郎君。"

"我前天梦见了。"

"梦见聊城下着雨。您坐在雨里。那一箱金银摆在您面前。"

"您没打开,我醒过来,睡不着。"

他没说话。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

外面的雪已经化了一半,青砖上露出几块黑色的水渍。

"王大掌柜的,这一趟走完,应该入夏了。"

"回来之后,让封道接班,武士彠那老东西在一旁看着,应该问题不大,我就不管了。"

“到时候你跟我一起歇着吧,这几年也没少挣钱,就在我那宅子隔壁,买个小宅子,咱一起歇。”

"累了,干不动了。"

王甲看着他。

"李大王爷,您哪天累过,每天精力比别人都旺盛。"

他一噎,笑道:"王大掌柜的,你是瞎吗?我都累成什么样了你都看不见。"

笑完之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布袋,皱巴巴的。

布是粗麻的,边角磨得发毛。

递给王甲。

王甲接过去。

"李大王爷,这是什么东西。"

"账。"

"账?"

"镖局所有铺面的账。放在家里的那份。"

"您带着这个做什么。"

"一块交给你。"

王甲一愣。

"郎君……"

"这次打仗还说不定要多久呢,我跟武士彠都要北上,封道也要一直在路上,账不能乱了。"

王甲看着他。

看了很久。

慢慢地,把那个布袋揣进怀里。

"是。"

“我书房里还有几个账本,若是盛夏的时候我还没回来,几个账本你一同对一下账目。”

“是。”

他转身,走到最后一辆车边,一脚踩上车辕,坐下。

马明霄已经在车辕上坐着了。

看见他上来,马明霄挪了挪屁股,空出一点位置。

"王爷。"

"走吗。"

"走。"

从长安到隰州。

一千里。

过了泾州之后,路就不大一样了。

官道还是官道,路面上的车辙还是有的,可是两边的村子开始稀,有的村子就一户人家,有的村子整个没人。

官道还是官道,路面上的车辙还是有的,可是两边的村子开始稀,有的村子就一户人家,有的村子整个没人。

过陇州那一天晚上,他们在一个破驿站歇脚。

驿站的墙塌了半边。

剩下的半边勉强能挡风。

镖师们把车围成一圈。

车围成一圈就是墙。

这是他教他们的。

那天夜里,他坐在车辕上。

马明霄坐在他旁边。

王甲派来的这一队镖师一共三十人,分三班换着值夜。

第一班守夜的有两个,一个站在车圈北边,一个站在南边。

他和马明霄没睡。

他睡不着。

马明霄是听说要打突厥了,兴奋得睡不着。

"王爷。"

"咱们东西要送到突厥去吗?"

"想啥呢?"他目光看向前方:“送到李靖那就行,他过几日出征,咱收到信了送到单于都护府就行。”

"咱们不跟突厥打仗吗?听说您打了很多仗,跟突厥打过吗?"

他没答。

没打过,他这辈子和突厥人没打过,打的是宇文化及,是窦建德,都是汉人。

打突厥的是李靖,是李世民,是秦王府的那一群猛将。

打突厥的是李秀宁,那侄女也是个猛将。

他没资格。

他打汉人打的都是败仗,没资格跟草原人打。

过了一会儿。

他说。

"马明霄,说来不怕你笑话,本王还没亲自见过草原呢,那边是什么样的?"

马明霄想了想,问道:“王爷没去过?这几年咱们跟草原做了那么多生意。”

“没去过。”他摇头:“唐俭那次想去来着,江南有点事耽误了,就没去成。”

“后面都是下面的人在跑,也没机会去。”

"什么样,我想想。"

马明霄想了想,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王爷,草原上空的,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嗯,天空的,要么全是云,要么一点云没有,地也是空的,全是草。"

“只有靠近那些小部族的地方,才能看见营帐,才能看见牛羊,其他地方,什么都没有。”

“也不对,有个于都斤山,不过颉利那边不让我们过去,只能远远的看着。”

他看着夜色。

空。

空就是草原。

长安什么都满,人满,楼满,事满。

草原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反而能装下最多的东西。

算了,不想那么多,等着去了就知道了。

等着回来之后,他就退休,啥也不干了。

他老了。

胸肺里那个东西,长得更大了。

张奉御年前给他看过一次,诊断单又加了一张,他没告诉任何人。

现在这两张诊断单还在他书房抽屉的那个旧布袋里头。

他明白,今天他带着那本账,要交给王甲。

那本账是他留给顺水镖局的最后一份东西。

那本账是他留给顺水镖局的最后一份东西。

等着回来之后,就交接给封道。

一路无话。

走到泾原边境,一切都平。

第五天。

过邠州。

第八天。

过隰州,休整了一夜,第九天,朝着单于都护府赶去。

军营那边接货的是一个校尉。

姓牛。

牛校尉三十岁,长得凶,说话不凶,见了他,行了个军礼。

"淮安王。"

"货点完了。"

"两批货,三十六车。"

"这边画个押。"

他在单子上按了个手印,手印按完,牛校尉看着他。

"淮安王,大总管在军营里,您进去歇息一会?"

"在哪?"

牛校尉指了指城外最大的营帐:“在那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着的镖师们,朝着牛校尉一拱手:“劳烦校尉给弟兄们安排个住处。”

"王爷客气。"牛校尉看了看这群老兵,一拱手:“诸位前辈们,随我到一旁歇息一下。”

马明霄也要跟着走,被他叫住了。

“明霄,随我一起,出来的时候也有个伴。”

进了营帐,李渊正准备走,看到了他,闲聊了几句。

柴绍也在,柴绍年龄不算大,可这几年面相上也老了不少,虽都住在长安,却也好几年没见了。

“嗣昌,这些年……”

“可还好?”

柴绍拍了拍他肩膀。

“三叔……”

他回拍了回去:“行了,不耽误你们行军,耽误了可是大罪。”

柴绍手没收,用力拉了一下,一把将他抱在怀里,紧紧的拍了拍他的背。

“这么多人看着呢。”他笑了笑,反拍了一下柴绍的背。

“等着这仗打赢了,回长安我请你吃酒,咱也好些年没坐下来叙叙旧了。”

柴绍点头,送开手。

他转身朝着营帐后方走去,走了几步,突然转头:“李药师,我睡哪?”

李靖指了指东边:“第三排后面的,自己去翻翻,有床没东西的就都能睡。”

“走咯,祝你们旗开得胜。”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马明霄连忙跟上。

“王爷,刚才跟您抱着的那个是谁?看着挺软的啊,能打仗吗?”

“软?”他嗤笑一声:“他可不软,这是这么些年,他娘子太猛了,慢慢磋磨成了这样。”

“啊?那这人是谁啊,他娘子又是谁?”马明霄又问道。

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李靖和柴绍已经并肩而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他啊,柴绍,听过吧,他娘子是平阳昭公主李秀宁,那丫头自小就是个调皮的,后面打仗也厉害。”

“平阳昭公主?”马明霄一愣:“听说那娘子关就是这公主命名的,她真的那么厉害吗?”

“厉害。”他想起了当初带着人去找秀宁,他找了三次的何潘仁,见到李秀宁的时候,只用了一个时辰,就服了。

“很厉害,比我厉害多了。”

“那丫头,战死的,一直到死的那一仗,都没输。”

马明霄点点头,夸了一句:“王爷也很厉害,现在顺水物流遍布整个大唐,草原,都是王爷弄起来的。”

“厉害个屁。”他笑骂了一句,正好走到了营帐边上,掀起帘子,看了看,里面有张床:“进去睡吧,睡一觉咱还得往回走。”

躺在床上,外面军鼓已经擂起来了。

躺在床上,外面军鼓已经擂起来了。

他想起了当初打仗的时候。

大唐立之前,都是何潘仁他们冲在前面,他就是个……

用大安宫的说法,就是个吉祥物。

后来,他也没打几仗。

聊城那一仗,本来能打赢的,本来……

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心绪翻涌。

什么时候睡着的他也不知道,睡醒之后,营地已经没什么人了。

“明霄,走吧,去太原。”

回程轻快。

空车,三十多人,六日就到了太原。

太原分号人不多,仓库堆得满满的,马明霄好奇道。

“王爷,这一堆东西恐怕得五十车,咱们下一趟什么时候去?”

他清点了一番,点点头:“分号这边车不够,等着车来了,咱拉着东西先去安北都护府待着。”

“安北都护府……”马明霄喃喃了一声。

“怎么?”他问。

马明霄摇头:“安北都护府距离草原就近了,有条隘道,过了隘道就是草原,估摸着也就二十里地?”

他点点头:“行了,出去吧,你小子成婚了吗?”

马明霄摇头:“没有,退下来的时候年纪大了,还缺了根手指,没人瞧得上我,媒人倒是说了几个,没成。”

他拍了拍马明霄的肩:“等着这次回去,本王去宫里给你讨个宫女出来。”

“真的吗?王爷?”马明霄一喜。

“好好干着,我看你小子不错。”他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一连三日,马车都还没到齐,索性无事,连着三日勾栏听曲。

第四日,马车到齐,一共五十车。

点齐,上车,这一行,足足百人押车。

上车前,马明霄又数了一遍,跑到他面前:“王爷,这么多炸药,能把于都斤山都炸平了吧。”

他摇摇头:“谁知道呢,咱不管这些,送到就走。”

一路无话,朝着北边上去了。

又在安北都护府待了十日,前线消息回来了。

突厥节节败退,唐军所向披靡,不过前方炸药不多了,得运到契苾交接。

安北都护府没那么多人,他想了想,草原,他还没去过,虽然站在安北都护府的城墙上已经能看到草原的痕迹,可是还是太远。

守城的校尉姓徐,这边许多人都姓徐,请求道。

“王爷,这都护府的将士不多了,能不能劳烦您跑一趟?”

“大总管的信里说让您把东西送到契苾,契苾部族全是咱们的人,您放心。”

他点了点头:“今日已经晚了,明日一早便出发。”

“劳烦校尉给前线传个信,草原路难走,恐怕要慢一点,得十五日左右才能送到。”

徐校尉连忙点头:“有劳王爷了。”

次日一早,百人车队出发了,徐校尉安排了二十个斥候跟着,不到半日就进了草原。

草原上的草大半还枯着,黄白色的,长在路两边,被风吹得一片片地倒。

草原比他想的还要大,比长安大,比洛阳大,比他见过的所有地方都要大。

可是再好看的地方,连着看十五日也会腻。

到了契苾,一个叫马莲川的地方。

马莲川是个河谷,两边是低矮的土坡,土坡上没有树,只有枯草。

河在谷底,开春,河还没化,冰面上有一层薄雪。

过马莲川的时候,是下午未时。

天阴。

没太阳。

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刮得枯草向东南倒。

他在最后一辆车上。

马明霄坐在他旁边。赶车。

前面的十四辆车已经过了河。他们这一辆在最后。

前面的十四辆车已经过了河。他们这一辆在最后。

正在过河。

车轱辘压在冰上,咔咔的响。

河不宽,十几步。

过了河,就到了交接地,还没人。

等了两日,他有些烦躁,草原太空了,什么都没有,他开始想家了,想大安宫那几个老头,想郑婉,想孙女了。

“王爷,您说的宫女,能看上我吗?”

他点头:“我去找个宫女,靠谱的,过日子的那种给你,你也要好好待人家。”

“王爷,成婚都要准备哪些东西啊”

他一愣,笑道:“你小子别是连孩子名字都想好了。”

“王爷,我真想过。”马明霄挠了挠头:“我叫马明霄,我的孩子要传承我,以后也要在物流干活,就叫马传明吧。”

“那叫继承……”他哈哈一笑,摸了摸兜,炒米见底了,又把手伸出来,什么都没抓。

炒米多的时候,他会分给大家吃,可是炒米少了,他自己也舍不得吃。

“叫马继明也行,王爷,我听说前面已经快打到于都斤山去了。”马明霄憨笑着。

“打到于都斤山了呀。”他抬头看了一眼西北的方向,契苾距离于都斤山太原,连个影子都看不着。

“真快,一个月,就打到了于都斤山,不愧是李药师,厉害。”

“王爷,您跟我说说原来您打仗的事呗,王掌柜的每次都说您原来可厉害了。”

“厉害个屁,我说我这辈子就杀过一个人,你信吗?”

“不信,打仗哪有不杀人的?我都杀过好些个人呢。”

“我想想啊,嘿!我还真就只杀过一个,那会儿吧,大隋末的时候,我就杀了个县丞,不杀不行,下面的人说,我不杀,压不住下面的人。”

“真的假的啊,我停王掌柜的说王爷年轻时候很厉害的。”

“你既然想听,那我就跟你聊聊,我跟你说啊,那会儿,我还不是王爷,长安那些人都叫我李三郎……”

这一聊,两人就靠在火堆边上聊了一夜。

天刚亮的时候,一阵风猛地吹了起来。

他面色一变,强忍着困意站了起来。

“明霄……你听,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王爷您就是太紧张了。”马明霄打了个哈欠,站了起来,听了两息,脸变了。

"突厥人?"

他没答,往北看。

北边的土坡上。

空的。

没人。

可是蹄声越来越近。

“来拉货的不是这个动静,鞭车,明霄,叫所有人起来,鞭车,往南跑,快。"

“敌袭!”

“都起来!”

马明霄一个翻身上了车,一鞭子下去,马儿往前蹿,车轱辘在打了个滑。

顺手一拉,把李神通也拉上了车,两人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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