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大力下放的地方,叫青石沟。
名字听着像个村子,其实是军区最偏远的物资中转站。
三排平房,一个仓库,几顶帐篷。
周围是山,光秃秃的,风一吹,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他来的第一天,站长指着最里面那间屋说:“顾团长,条件简陋,您将就。”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上糊着旧报纸。
他看了看,说:“挺好。”
站长愣了一下,走了。
他在这儿待了快一个星期了。
白天跟着战士们搬物资、清点库存、修路、挖沟。晚上别人睡了,他点着煤油灯看文件、写材料。
那些东西不能让别人看见,看完就烧,灰烬冲进下水道。
这天晚上,他刚从仓库回来,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
“白静静出狱了。”
顾大力握着话筒,没说话。
那边也没说话。过了几秒,他说:“知道了。”挂断。
他站在桌前,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他站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拨了一个首都的号码。
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
“苏白,我是顾大力。”
那边沉默了一瞬。“顾团长?”
“他去找白静静了。”顾大力的声音很低,“你要小心。他不信任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顾大力以为她挂了。
“我知道了。”苏白的声音很轻,很稳。
顾大力挂断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了翻,又合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
他站了很久,直到远处传来哨兵的脚步声,他才关上窗户,回到桌前,继续写那份没写完的材料。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军区小学,礼堂。
谢云飞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话筒,讲的是边境线上的故事。
他讲得很投入,声音不高不低,台下几百个孩子听得入了神。
讲到战士们在大雪里潜伏三天三夜的时候,礼堂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讲到有人冻伤了手脚、截了肢还笑着说“没事”的时候,有孩子在底下抹眼泪。
谢云飞的目光扫过台下,在第三排停了一下。
铁妮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台上,可那眼神里没有光。
他以前演讲的时候,这孩子眼睛亮得像灯泡,听完还会跑来找他,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今天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演讲结束了。
孩子们排队往外走,叽叽喳喳议论着刚才的故事。
铁妮站起来,跟着队伍往外走。
“顾铁妮。”
谢云飞在身后喊她。
铁妮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
谢云飞愣了一下,快走几步,绕到她面前。
铁妮站住了,仰着脸看着他。
那脸上没有笑,没有气,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冷。
“你怎么了?”谢云飞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谁惹你了?”
铁妮看着他,声音平平的:“谢师长,您有事吗?”
谢云飞愣住了。
谢师长?
她以前叫他谢云飞,有时候还叫他“哎”。
从来没叫过谢师长。
他看着那张小黑脸,看着她抿得紧紧的嘴唇,忽然明白了。
“你爹的事。”他说。
铁妮没说话。
“通报是我签的字。”谢云飞的声音放低了,“可那是组织决定――”
“俺知道。”铁妮打断他,声音还是平平的,“您不用解释。”
谢云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铁妮从他旁边绕过去,继续往外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谢师长,您讲的故事很好。俺替那些战士谢谢您。”
说完,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