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应社的招牌挂上去第三天,油漆还没干透,孙定香就搬进了后院。
铺盖一卷,脸盆一拿,连个像样的行李都没有。
小芳帮她把床铺好,站在小屋门口,看着那床洗得发白的被单,心里堵得慌。
“孙大姐,你要是住不惯,就回去。”
孙定香把枕头拍松,一屁股坐上去,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住得惯!俺一个人清净。”
她四下看了看,又补了一句,“再说,这儿得有人守着。你们都有孩子,俺没有。”
小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知道孙定香不只是为了供应社。
孙定香是在躲赵猛。
她没再劝,转身去前面帮忙了。
秦爱萍从省城请的木匠手艺不错,货架打得结实,柜台磨得光滑,连后院那两间住人的小屋都重新刷了白灰。
几个人正忙活着,门口来了一个人。
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梳着两条辫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不敢进来。
孙定香先看见她,站起来喊了一声:“找谁?”
姑娘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小声说:“俺……俺听说这儿招售货员。”
秦爱萍放下图纸,走过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姑娘被她看得不自在,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秦爱萍问:“你叫什么?哪儿人?”
“俺叫春草。从青山大队嫁过来的。”姑娘抬起头,正好看见小芳从里面出来,眼睛一亮,“小芳婶子!”
小芳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认出来了。
“春草?你咋在这儿?”
春草眼圈红了,拉着小芳的手,声音有点发抖:
“俺男人在跟着建筑队来干活,俺也跟着来了。工地活累,俺男人不叫俺干,可俺也不想闲着,听说你们这儿招人,就过来看看。”
小芳拍拍她的手,转头对秦爱萍说:
“这姑娘俺认识。青山大队的,以前帮过俺和铁妮。”
秦爱萍点点头,把春草领进去,让她坐下,问了几句。春草不识字,可算数还行,手脚也麻利。
秦爱萍看了小芳一眼,小芳点点头。
秦爱萍说:“行。先试用一个月。管住不管吃,一个月十五块。”
春草眼睛亮了,连连点头。
孙定香在旁边插嘴:“你住哪儿?后院还有一间屋,你住俺隔壁。”
春草看了小芳一眼,小芳说:“行。你先住下。”
春草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个劲地道谢。
铁妮从门口探进头,看见春草,认出来了。
“春草婶子!”她跑进来,拉着春草的手,“你咋来了?”
春草摸摸她的头,笑着说:“铁妮长高了。”
铁妮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洞。
秦爱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人齐了。咱们供应社,就算正式搭起架子了。”
她看着小芳,“小芳姐,你管账。春草站柜台,孙大姐管安全。我管进货。”
孙定香举手:“俺还有一条――打架的事,归俺。”
秦爱萍看了她一眼:“你是保卫科长,不是拳击手。”
孙定香没听懂,也不问了。
几个人站在铺面门口,看着那块烫金的招牌。
阳光照在上面,“军民联营供应社”七个字闪闪发光。
春草站在旁边,眼睛亮亮的,像是看到了以后的日子。
钱朵朵拉着铁妮的手,看了一眼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算账的小芳,又看了一眼正指挥木匠调整货架的秦爱萍,
小声说:“铁妮,你娘真厉害。从找铺面到跟房东砍价,再到定下来开店,好多主意都是你娘拿的。我妈说,你娘是干大事的人。”
铁妮点点头,嘴角翘得老高:“那当然。俺娘本来就是干大事的。”
青石沟,夜。
顾大力坐在桌前,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桌上摊着一张地图,黄石镇那个位置被他用红笔圈了好几圈,纸都快磨破了。
他已经去过两次了。
第一次找到白静静住过的地方,人走了。第二次沿着那条线往下查,查到黄石镇郊外一个仓库,大门锁着,窗户用木板钉死,从外面看不出什么。
他在周围转了三圈,没敢靠近。
那仓库门口有哨兵,不是部队的,是穿便装的。
他给方副司令员打了电话。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别动。等我消息。”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那些事。
物资的去向,白静静的出狱,那份封存的档案,省中心医院门口那个穿白大褂的背影。
他睁开眼,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黄石镇―白静静―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