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总院,实验楼。
赵猛坐在诊室里,面前的医生戴着口罩,看不清脸。
他已经习惯了。
这几个月,他每周都来,坐在同一把椅子上,闭上眼,听那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说话。
“赵科长,今天我们要做一个新的测试。”
那个声音很平,像在念课文,“想象你在一片战场上。你的战友受伤了,你需要把他背回去。前面有敌人,后面有追兵。你怎么办?”
赵猛闭着眼,眉头皱了一下。
他想起老连长。
那年战场上,老连长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跑了整整一夜。
他的腿断了,趴在老连长背上,听见他的喘气声,一声比一声重。
他那时候想,这个人,是他的恩人。
“你看见你的战友倒下了。他的腿被炸断了,血流了一地。他喊你,让你别管他,自己走。你怎么办?”
赵猛的拳头攥紧了。
他睁开眼。
“医生,俺不想做这个测试了。”
口罩上面的眼睛看着他,没有表情。
“为什么?”
赵猛站起来,声音有点硬:“俺不知道你在搞什么。可俺知道,老连长不会让俺做这种事。他教俺的是,战场上不能丢下战友。不是让俺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想他丢下战友。”
他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陈远摘下口罩,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赵猛的意志比他想象的要强。
他写的那些诱导词,对他没用。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他走了。”陈远的声音很低,“不肯配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继续试。他很重要。”
“我知道。”陈远挂断电话,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催眠方案,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白静静写的方案,核心步骤被抽走了。
他试了无数次,都没能成功。
他不知道缺的是什么。
他合上方案,塞进抽屉。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是医院的大院,人来人往。
他看见苏白从门诊楼出来,穿着白大褂,低着头,走得很快。
他看了几秒,然后拉上了窗帘。
门诊楼后面的小花园。
苏白坐在长椅上,面前是一排冬青树。
她手里拿着一本医学杂志,翻了好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她没回头。
陈远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赵猛不肯配合。”陈远的声音很低,“我试了很多次,不行。”
苏白没说话。
陈远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阳光照在她脸上,白得透明。
他忽然想起以前,在医学院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他旁边,阳光照在她脸上,她侧过头,冲他笑。
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就是她了。
后来她走了,他恨了她很久。
再后来,他发现她不是他想的那样。她从来没变过,是他看错了。
“苏白,顾团长那边,怎么样了?”陈远问。
苏白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让我们继续。不管廖军长说什么,我们都照做。不能让他起疑。”
陈远点点头。
他想起顾大力站在他面前,说“陈远,那份报告的事,我不追究。可我有一个条件。”
他当时问什么条件。
顾大力说:“帮我把这出戏演完。”他答应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欠顾大力的。
“苏白,你说,顾团长到底在做什么?”陈远的声音很轻。
苏白看着远处,声音也很轻:“不知道。可他做的,一定是对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陈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走了。待久了让人起疑。”
苏白点点头。
陈远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苏白,赵猛那边,我会想办法。你放心。”
他走了。苏白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