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不平整的土路上颠簸,车里的乘客上上下下,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
快到中午的时候,车在一个土坡前停下来。
司机回头喊了一句:“镇上到了!都下车!要去各村的下车自己想办法!”
王春山站起来,弯腰从行李架上拿下帆布包,又伸手去接谢云飞的帆布包。“谢同志,俺帮你拿。”
谢云飞没让他拿,自己拎着下了车。
王春山也不在意,大步走在前面,回头冲他喊:“你跟着俺!今天赶大集,集上有同村的牛车,俺带你去找!”
镇上的集市不大,卖菜卖布卖农具的,人挤人,吆喝声此起彼伏。
王春山个子不高,可眼神好使,一眼就看见老槐树底下停着的那辆牛车。
车旁蹲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穿着一件旧棉袄,嘴里叼着旱烟袋,眯着眼晒太阳。
王春山跑过去,蹲下来,拍了一下老头的膝盖。
“王大爷!您也来赶集了?”
老头睁开眼,看见是王春山,笑了。
“春山啊,你啥时候回来的?”
王春山说:“刚下车。大爷,您车上还有空位不?俺带个朋友回村。”
王大爷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看见谢云飞,上下打量了一下,点了点头。“上来吧。”
王春山从车上扯下几捆稻草,铺在车板上,拍了拍。
“谢同志,你坐这儿,软和。”
谢云飞把包放上车,在稻草上坐下。
王春山挨着他坐下,王大爷坐在前面,拿起鞭子,牛车慢悠悠地动了。
王大爷抽了一口旱烟,扭过头看着谢云飞。
“春山,这是你朋友?”
王春山抢着说:“这是谢同志,大力哥的战友!”
王大爷“哦”了一声,又上下打量了谢云飞一眼。“大力在部队的战友?”
谢云飞点了点头。“是。”
王大爷把烟袋在车帮上磕了磕,又装上一锅烟丝,凑过去,试探着问:“那大力他在部队现在咋样?俺听说他当团长了?”
王春山正要开口,谢云飞先说话了。“是的。他当团长了。”
他看了王大爷一眼,想了想,没多说。
王大爷眼睛亮了,身子往前探了探。“那……俺能不能找他帮个忙?”
谢云飞看着他。
王大爷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
“俺家那小子,今年高中毕业,想当兵。俺想着,大力是团长,认识的人多,能不能……”
他话没说完,王春山就打断了他。“王大爷,你可别去找大力哥!”
王大爷愣住了,看着王春山。
王春山的表情认真起来,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
“大力哥已经退伍了,不是团长了。”
王大爷的嘴张着,烟袋差点掉下来。“退伍了?”
王春山点点头。“退了。具体为啥俺不知道,可大力哥不是犯错误,是有他的原因。他现在就是个普通老百姓,你去找他帮忙,他能找谁?他认识的那些人,都还在部队,他张不开那个口。你去找他,就是难为他。”
王大爷低下头,把烟袋叼回嘴里,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没再说话。
谢云飞坐在旁边,看着王春山的侧脸。
这个人,刚才在车上说起大力哥当兵立功,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现在他告诉王大爷大力哥退伍了,语气很平,没有惋惜,没有叹气,就是简简单单地说:他退伍了,别去难为他。
他在护着顾大力。
不是刻意的,是下意识的。
就像他递鸡蛋、指路、找牛车一样,是长在骨头里的。
谢云飞收回目光,垂下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