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垂下来,看着被子上的花纹,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林文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根逗鹅的树枝。
他本来在低头看地上的蚂蚁,听见长贵叔说“记不清了”,他的手停了一下。
树枝从指间滑下去,掉在地上。
他没捡。
他看着长贵爷爷。
长贵爷爷的手在被子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下了。
那不是放松的样子,是把什么东西压下去的样子。
林文把目光收回来,弯腰捡起树枝,在手里转了两圈,又低下了头。
没人注意到他。
长贵叔咳了一声,把话题拉回来。“马总那边,你答应了?”
“口头答应了。他提了一个条件――这个厂,我必须得参与进去。厂长也好,顾问也好,挂个名也行。要是不合适,合同还没签,还能退。”
长贵叔想了想,摇了摇头。
“也不难猜。人家可能是想着,你是村长,又是当兵的出身,办事牢靠。你要是参与进来,这厂子能少走弯路。你答应了没有?”
“口头答应了。要是不合适,合同还没签,还能退。”
长贵叔点点头,看了顾大力一眼。“小心点是对的。不过也不用太紧张,可能是人家图个踏实。”
顾大力没接话,心里那根弦还绷着。
春山坐在门口的凳子上,一直没怎么吭声。
他手里攥着一根稻草,折过来折过去,折了好几截,断了一地。
他抬起头,看了看顾大力,又看了看长贵叔,忽然开口。
“大力哥,长贵叔,俺……俺今天瞧见个事。”
长贵叔看着他。
“那个马总车里的司机,跟大力哥长得可真像。”
春山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自语,“一晃眼,俺还以为大力哥会移形换影呢。”
铁妮正蹲在地上逗大鹅,林文就站在她旁边,离那只大鹅远远的。
铁妮听见春山叔的话,一下子蹦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跑进屋。
“俺也见着了!不是一回,是两回!”
屋里安静了一瞬。
铁妮没注意到气氛不对,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回,在镇上汽车站,俺从车上跳下去,还以为俺爹来接俺了,跑近了才发现认错了。第二回,就今天,在村口大槐树底下,那车嗖一下开过去,俺又喊了一声爹――”
她挠挠头,嘟囔了一句:“害得俺怪不好意思的。”
没人接话。
顾大力坐在炕沿上,手里的搪瓷缸子悬在半空中,没动。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像打了个死结。
一个人长得像......
那可能只是是巧合。
可两回都让铁妮撞上......
经历这么多事情后,顾大力不得不把事情往更坏的方向去想。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炕桌上,水都没喝。
苏白站在旁边,手里还拎着药箱。
她的表情没怎么变,但眼睛往顾大力那边瞟了一下。
她早就觉得这事有点巧合了。
在村口老槐树下,那个司机开过去的时候,她和赵猛都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本想着回来找个机会跟顾大力说,没想到春山和铁妮先开了口。
她没说话,看着顾大力的反应。
长贵叔靠在被垛上,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动,但他的手在被子上攥了一下。
被面是粗布的,攥出了几道褶子。
就那么一下。
很快,他就松开了。
“是嘛……”长贵叔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人跟人长得像,不稀奇。”
铁妮在旁边接了一句:“可这也太像了。俺爹又不是大众脸。”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