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芳抬起头,泪流满面,看着顾大力的背影。
“她守了这么多年。从嫁给他那天起就守着。守到他去当兵,守到他在战场上受了伤,脑子里的记忆出了问题,连他们的新婚夜都不认得了。后来他写信回来,说要离婚。她签了字,按了手印,寄回去。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顾大力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后来的事你应该知道了。他被坏人算计了,脑子里的记忆出了毛病,等他想起来的时候,知道自己误会了媳妇,又和媳妇和好了。
媳妇也以为这个秘密可以一直守下去。他那么好的人,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安生了,媳妇不想再让他添堵了。”
小芳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心疼。
“可是,有一天,他退伍了,回了村子,当了村长。他又被人从村长位置上赶下来,被人扎得心都碎了……媳妇看着他受委屈,看着他被人戳脊梁骨,看着他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却什么都不能说。”
她的眼泪掉下来,滴在账本上。
“她心里头苦啊。她想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亲人,你还有一个兄弟在这世上。那个人出现了。可她答应过婆婆,他不问,她就不说。她怕说了,他更难受。”
小芳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她坐在小马扎上,泪流满面,受伤的那只手攥着账本的边角,纱布上渗出一小片红。
她不敢看顾大力,低着头,盯着地上那道砖缝,像是要把那道缝看穿。
仓库里安静极了。
灯泡嗡嗡地响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飞。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顾大力从床沿上站起来的声音.......
木板吱呀一声,脚步声,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停住了。
她没抬头。
顾大力蹲下来,蹲在她面前,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跟她平视。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小芳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她使劲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大力,你说……你说她该怎么办?”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声音碎成了几瓣。
那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根绷了十年的绳子,终于断了。
守了这么多年,扛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
她撑不住了。
顾大力伸出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
两只大手,粗糙的、打过仗的、搬过砖的、砍过柴的手,轻轻地捧着她的脸,拇指从她眼角擦过去,擦掉那没完没了的眼泪。
小芳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透了,里头有泪光在打转,可他咬着牙,一滴都没让它落下来。
那里头装着的东西太重了。
是把一个人揉进骨头里、再也不放开的决心。
“小芳,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稳。
“你守了这么多年,够了。剩下的,换我守。你扛了这么多年,够了。剩下的,换我扛。你怕我难受,怕我怪你,怕我受不了........我告诉你,我不难受,我不恨你,我受得了。”
小芳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他按住了手。
“你是我媳妇。从你嫁给那天起,你就是。离婚那件事,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混蛋的事。我所有的磨难,都是在为那件事赎罪。我不配你为我这么痛苦。”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但,这辈子,我离不开你,我顾大力,此生就认你一个。”
小芳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回她没憋,也没擦,就那么哭着,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
顾大力把她拉起来,拉到怀里,两只胳膊箍住她的腰,箍得紧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