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妮这本想缓和气氛的话,刚一出口,她自己就知道坏了。
只见赵猛的脸一下子白了。
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没有……俺找了一天了,车站、码头、学校、医院,哪儿都找了……连个人影都没有……”
旁边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没人说话。
秦爱萍别过脸去,孙定香低下头,顾大力攥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铁妮张了张嘴,想说两句找补的话,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赵猛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硬挤出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伸手在铁妮脑袋上轻轻揉了一下。
“铁妮,你放心,赵叔叔明天接着找。掘地三尺也给你找出来。”
铁妮使劲点了点头,鼻头酸酸的,把那句“俺跟你一块儿找”咽了回去。
谢云飞锁了车门,拎起后备厢里的东西,往里走:“走,进去。”
赵猛拄着拐杖跟在最后面,步子很慢,很重。
谢云飞把顾大力带去了军区机关楼。
赵猛带着孙定香和铁妮,往家属院的方向走。
家属院还是原来的样子。
灰砖墙,铁栅栏门,门口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赵猛拄着拐杖走在前面,推开院门,侧过身让孙定香和铁妮先进去。
“孙大姐,铁妮,这是俺去后勤部特意要的。还是你们原来那个小院,里面的东西俺今天上午都找人添置上了――和以前一模一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嗓门也比平时大,像是怕人看出他心里的不痛快。
可他那双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嘴角的笑撑得有点吃力。
孙定香站在院子中间,四下看了看。
灶房的位置,水缸的位置,连晾衣绳都拴在原来的地方。
她转过身,伸出手,在赵猛的肩膀上拍了拍。
“兄弟,你做得很好。俺和铁妮都高兴着呢。对不对,小铁妮?”
铁妮立刻跟着点头,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
故意把声音拔得高高的:“赵叔叔,俺看着隔壁院子空着,你跟苏姐姐赶紧结婚呗。你们就住到隔壁,咱们当邻居好不好?”
赵猛愣了一下,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不少,嘴角那抹硬撑的笑也慢慢变成了真的。
他伸出手,在铁妮脑袋上揉了一下,说了句“你个小丫头片子”。
但他的笑容很快又收了几分。
他蹲下来,跟铁妮平视,两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认真。
“铁妮,赵叔叔一定帮你把林文找回来。你信叔叔吗?”
铁妮看着赵猛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有疲惫,有藏不住的愧疚,可更多的是坚定。
她点了点头,声音脆生生的:“俺当然信你。”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梧桐叶从树上落下来,飘在铁妮的脚边。
晚上。家属院的小屋里,灯早就灭了。
孙定香的呼噜声从隔壁房间传过来,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又像远处打雷,中间还夹着几声哨子似的尖响。
铁妮躺在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身边没有娘。
平时娘睡在她右边,呼吸很轻,偶尔翻个身,会伸手摸摸她的脸,怕她踢被子。
今天那边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谁都没动过。
铁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有娘的味道。
她把鼻子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眶热了一下,又把眼泪憋回去了。
不能哭。哭了没用。
哭能把娘哭回来吗?不能。
哭能把林文哭回来吗?也不能。
铁妮翻过身,仰面躺着,把被子蹬到一边,伸出手,开始掰手指头。
第一根。爹刚回到部队,不能犯错误。
他要是为了娘的事跟姓洪的动手,部队那边就完了。
爹好不容易才能回部队,不能让他再丢了。
第二根。谢云飞……他有孟芳阿姨了。人家好不容易处上了,她不能让他为了自家的事冒险。
再说了,谢云飞是师长,师长为这种事出头,影响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