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昨夜的梦,想起父母消失在海里的背影,想起自己醒来时躺在沙滩上,浑身湿透,四周死寂。
那时候,也无人伸手。
他站在桥头,看着李家媳妇抱着孩子跌跌撞撞跑回家,门“砰”地关上。屋里传出女人压抑的哭声,还有李伯儿子粗哑的咒骂。
他没动。
风吹过巷子,卷起几片落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修船,指甲缝里还沾着桐油和鱼鳞。现在这双手,能做点什么?
那草……真是签到给的?
他不信玄乎事,但他信直觉。自小在渔村长大,见多了风浪,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上,心里都有数。
他转身,朝着自己住的那间低矮土屋走去。
推开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渔具。桌上有个粗瓷碗,盛着半碗隔夜粥。他没看那些,径直走到床边,把香囊取下,解开系绳,取出那株草。
草在晨光下显得更剔透了。叶片脉络清晰,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流动。他凑近闻了闻,香气比刚才更浓,脑子一阵清明。
他不知道这草叫什么,有什么用。但他知道,它不普通。
李伯咳血,高烧,昏迷――老医师说过,这是“肺痨入髓”,难治。寻常草药压不住,得用灵药才有一线生机。
可灵药哪来的?村里买不起,大夫也不备。
他盯着草看了很久。
窗外传来脚步声,有妇人议论:“李伯怕是不行了,方才我路过他家,听见里头烧纸钱的声音。”
“哎哟,这么早就准备后事?他还不到六十呢!”
“命苦啊,三个娃都没出息,老大只会喝酒,老二嫁得远,小的还没娶亲……这下全塌了。”
脚步远去。
陈平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香囊边缘的渔网纹。他想起李伯给他的那碗姜汤,很烫,他小口小口喝完,老头就笑了,说“这才像话”。
一碗姜汤,不值钱。
可在他最冷的时候,热了一下。
他站起身,把草重新收好,系回腰间。然后走到桌边,拿过一个旧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有些晒干的草药,是他平时采的。他又翻出个小石臼,一块研棒,吹了吹灰,摆到桌上。
明天,他得试试。
不是现在。他没把握,也不敢贸然用。这草一看就珍贵,万一用错,人救不回来,他自己也得被村民轰出村。
他得先弄明白这草的性味,有没有毒,能不能入肺经。
老医师教过他辨药的基本法:观色、闻气、试汁、察反应。他虽没正式行医,但耳濡目染,不至于瞎来。
他决定明早动手。趁天没亮,没人注意,悄悄煎一小盅,先试试药性。若真有用,再给李伯服下。
他不怕担责,但他怕失败。
渔村不大,人心却重。谁家出了事,三天内全村皆知。他若救不了李伯,以后再没人信他。他若害了李伯,那就真是孤魂野鬼,连老医师都不会收留他。
可他更怕――明明有办法,却装作看不见。
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外头天已大亮,阳光洒在屋顶的茅草上,暖洋洋的。村口传来孩子的笑声,有人在修补渔网,有人挑水做饭,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他腰间的香囊轻轻晃了一下。
他伸手按住。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味,也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气息。
他站在窗前,没再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