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四野归于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屋内一盏油灯燃得正亮,豆大的灯火轻轻摇曳,将满桌图文纸页映照得格外清晰。
韩非将日间所拟定的《农政实录》篇目逐一整理妥当,又把玉米、土豆、红薯三幅田间写生图样按序叠放,指尖轻轻拂过纸上清晰的线条与工整的字迹,久久凝视不语。
他自幼钻研刑名法术,博览诸子群书,自认为对各家学说脉络早已了然于胸,可跟随方正这些时日,所见所闻、所学所记,无一不颠覆他往日认知。无论是高产作物栽培之精密、造纸装订之巧思、图文传学之实用,还是农具水利之精研,都条理分明、有据可依、有验可证,全然不同于诸子百家或空谈仁义、或崇尚玄虚、或专务刑名、或驰骋辩说的风格。
想到此处,韩非终于按捺不住心中长久以来的疑惑,缓缓放下手中书卷,整衣敛容,对着方正郑重躬身一揖,语气诚恳而恭敬:
“先生,韩非自幼习诵诸子百家,上至尧舜禹汤之道,下及申不害、商鞅、慎到之术,儒墨道法名农各家论,皆曾深究博览,自谓略知源流。然先生所授之学,无论耕稼育种、造纸制器、绘图传法,还是水利养地,皆精密务实,据实事而理,依实物而立法,不尚空谈,不重玄辩,绝非寻常儒、墨、道、法、名、农任何一家所能涵盖。韩非心中疑惑日久,今日斗胆敢问先生,此等博大精深、利民实用之学,究竟出自诸子百家中哪一派?”
方正闻微微一怔,抬眼望着跳动的灯花,沉默片刻。
他自然明白,在这个时代,诸子百家争鸣已久,世人论学,必归门户,儒有儒统,法有法宗,道有道脉,墨有墨徒,就连农家、名家、兵家、纵横家,也各有师承渊源。可自己所传的这一套,源于后世格物致知、实证实践的体系,既不属仁义礼智的儒门,不属无为自然的道家,不属刑赏二柄的法家,也不属兼爱非攻的墨家,更非仅重耕作的农家。
诸子各有所长,亦各有所偏:或重道德教化而轻实务,或重权谋法制而寡仁恩,或重天地玄妙而远民生,或重辞诡辩而无实用。
方正缓缓收回目光,看向一脸恳切求知的韩非,声音平静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公子所极是。诸子百家各有所长,亦各有所蔽,或偏于德,或偏于法,或偏于,或偏于虚,皆未能尽天地万物之实理。我所传与你的学问,不空谈天道性命,不重虚礼繁文,不立门户之见,不拘一家之。凡天地之间一物一理,必以观察为基,以实证为要;凡治国安民之术,必以实用为本,以养民为上。
观物而察象,寻源而究理,反复试验,以求精确,据事而,依理而行。不凭臆测,不尚空谈,不附古训,不徇私说。
它非儒、非道、非法、非墨、非名、非农,本不属于今世任何一家一派。
若必为之立一总名,以统摄万物之理、汇通百家之实,不妨称之为:科学。”
韩非猛地一震,双目微微睁大,低声重复:“科……学?”
“正是。”方正微微颔首,徐徐解释,“科者,分门别类,条分缕析,使万物各归其序、各有其理;学者,推究本源,验之以实,使万事可考、可行、可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