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生,南征北战,拓地千里,见过的名士猛将不计其数,听过的雄辩高谈车载斗量,却从未像今日这般,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山野先生,如此心向往之、敬慕不已。
力,可以夺取城池,
法,可以治理国家,
可真正能收服天下人心的,
从来不是兵甲之威、权位之重,
而是能让百姓吃饱穿暖、安居乐业的人间正道。
而那位隐居在密林深处的方正先生,
正是握着这条正道的人。
嬴稷望着远方的山林,轻轻一声叹息,低声自语:
“先生啊先生,寡人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何等人物……”
此时此刻,远方山林深处,清风徐徐拂过田间青苗,溪边的水车伴着流水缓缓转动,吱呀声响轻扬林间,仿佛早已遥遥听见了咸阳宫中,这位君王的满心期许与念念心念。
几日之后,渭水之畔的农匠学馆便已破土动工。地基平整开阔,砖石木料堆积如丘,少府监派出官吏现场督造,墨家弟子也主动前来相助,夯土之声、伐木之声此起彼伏,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范雎将一应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当日傍晚便悄然入宫,面见秦王,选定了一个风和日丽、云淡风轻的清晨,作为微行出访之日。
到了吉日这天,天刚蒙蒙亮,秦昭襄王嬴稷便早早起身,褪去一身冕服龙章,换上一身素色锦袍,头戴软巾,腰系丝绦,扮作一位常年经营粮货的关中富商,模样沉稳谦和,丝毫看不出帝王威严。身边只带范雎一人扮作管事先生,另选四名武艺高强、行事沉稳的侍卫扮成家仆,一律寻常布衣,轻车简从,悄无声息地从咸阳宫侧门而出,一路往密林方向行去。
马车驶在郊野大道上,车轮平稳,几乎不闻声响。嬴稷轻掀车帘,放眼望去,大道两旁田畴连绵,青苗遍野,处处可见农人驱牛扶犁,辛勤劳作。曲辕犁在田间轻快划过,土垄笔直齐整;不少沟渠旁架起了木制水车,水流冲击轮叶,哗啦啦将活水送上高田,一派前所未有的兴旺农耕景象。
秦王望着窗外,神色微动,忍不住对身旁的范雎叹道:
“应侯,你看这关中田野,不过数月之间,气象焕然一新。往年春日春耕,农人多是面黄肌瘦、步履疲惫,耕具笨重,灌溉艰难,往往一亩田地耗尽人力,收成却寥寥无几。可如今,农人神色舒展,犁具轻便,水车自流,连田土都显得格外肥沃。可见利民之政、济民之器,其效验之速,远胜于十万雄兵。”
范雎微微欠身,低声应道:
“大王所极是。兵甲可夺城池,却难夺人心;律法可绳奸邪,却难暖民生。如今田间所见的水车、曲辕犁、耧车,无一不出自方正先生的图谱设计。百姓实实在在得到好处,不用挨饿,不用过度劳苦,自然心生安定,这便是无形之德、无声之威,远非金戈铁马可比。”
嬴稷缓缓点头,闭目轻叹,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先生,更多了几分迫切想见之意。
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渐渐远离官道,进入一片连绵苍翠的密林。此处山清水秀,溪泉潺潺,鸟鸣清脆,草木芬芳,与城外喧嚣截然不同。行至深处,忽见林间开辟出一片片整齐田亩,土豆、玉米、红薯苗长势喜人,阡陌纵横,沟渠通畅,显然是经过精心规划。
侍卫先行一步探查,片刻后回转,躬身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