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走上前,低声道:
“先……先生,秦王今日,已然不同。”
方正轻轻“嗯”了一声:
“乱世将尽,新局将开。
你且好好记着今日之,
日后无论辅佐何人,
都要记住:
国之大者,在统一,在安定,在民生。”
韩非用力点头,眼中光芒闪烁。
他心中一部崭新的帝王之学,已然悄然开始孕育。
水车轻转,流水不息。
一个旧时代的尾音,正在远去;
一个大一统王朝的先声,已在这片林间田畴,悄然奏响。
马车缓缓驶入咸阳宫侧门,碾过青石御道,几乎不闻声响。嬴稷端坐车内,一路沉默无,眉宇间却始终凝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开阔。林间与方正论道的字字句句,如同重锤落鼎,在他心中反复激荡――灭六国非终局,一天下方为根本;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齐一通语,这番亘古未闻的宏论,早已彻底重塑了他对天下、对王权、对苍生的认知。
直至马车停在章台殿前,嬴稷才掀帘而下,步履沉稳,连平日里必行的更衣休整都全然抛在脑后,径直对身旁内侍沉声吩咐:
“即刻传旨,召太傅、丞相、国尉、大良造、廷尉、少府令等文武重臣,即刻入殿议事,不得延误。”
内侍见秦王神色肃然,语气决断,知是事关重大,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领旨,一路小跑着传召朝臣。
不过小半个时辰,章台宫外已是靴履交错、衣冠云集。朝中核心重臣尽数赶到,人人身着朝服,神色间带着几分惊疑与忐忑。秦王这般急促、这般郑重地突然召集满朝文武,实在是多年未有之事,众人心中纷纷揣测,究竟是边关急报,还是天下大变。
待众臣依次入殿,行过大礼,分列东西两班,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嬴稷端坐御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诸臣,声沉如钟,气势威严:
“今日召诸君入殿,非为边关战事,非为刑狱决断,亦非为仓廪钱粮,乃是要与尔等共商一桩关乎大秦国运、关乎天下苍生、关乎千秋万代的大局。”
众臣闻,皆是一怔。
国尉魏冉率先出列,手捧朝笏,躬身问道:
“大王前些日子微行近郊,视察农事,臣等听闻新农器遍行田野,农墨百家齐聚关中,粮产倍增指日可待,此乃大秦万世之福。莫非大王召臣等,是为商议推广农法之事?”
嬴稷微微颔首,认可农事之利,却随即话锋一转,气势陡然开阔:
“农事之利,可富一国,可养一军,却只能安一时。寡人今日,要与诸君谋划的,是远非一城一地、一朝一夕可比的百年大计、万世基业。”
罢,他缓缓站起身,手扶御案,目光如炬,声震大殿:
“寡人昨日轻车简从,微行密林,亲自拜见了方正先生。与先生一席论道,令寡人茅塞顿开,从前数十年固守之格局,一朝尽破,心胸眼界,焕然一新。”
殿中众臣闻,无不骇然动容,殿内瞬间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
那位隐居山野、以农器震动天下、令农墨百家甘心折服的方正先生,秦王竟亲自前往拜见!此事若是传扬出去,足以再次震动天下。
嬴稷全然不顾殿中议论,朗声道:
“诸君世食秦禄,世为秦臣,数十年来所思所虑,无非强秦、破六国、霸诸侯,令列国俯首称臣,岁岁纳贡。寡人即位数十载,南征北战,拓地千里,心中之志,亦不过如此。”
“可先生却问寡人:六国破灭之后,天下当如何安置?燕赵之车轨不同于秦,齐楚之文字不同于秦,韩魏之度量不同于秦,南北之语风俗更大相径庭。”
“车不同轨,则商旅不行、军粮滞阻;书不同文,则法令不通、教化不布;度量不一,则交易不公、赋税难平;语不通,民心隔阂、彼此敌视。如此一来,纵然灭尽六国,其地必叛,其民必乱,征战不休,纷乱不止,百姓永无宁日,大秦亦将永陷泥潭。”
这番话一字一句落入众臣耳中,殿内顿时一片死寂。
满朝文武,精于谋略者有之,善于兵戈者有之,长于吏治者有之,却从来没有任何一人,站在如此高度,思考过六国灭亡之后的天下格局。众人或眉头紧锁,或神色茫然,或暗自心惊,皆在心中反复回味这番惊世之论。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