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辚辚,马萧萧,离开密林田居的车马行于关中官道之上。初夏的风带着田垄间的草木清香,从车帘缝隙轻轻灌入。
荀子端坐车内,却无心观景,依旧掀着帘角,回望那片渐渐远去的青碧田畴,神色间满是余韵悠长的沉吟与慨叹。方才与方正一席论道,字字句句,仍在他心头反复回响。
李斯一身青衫,策马缓行于车侧,身姿挺拔,神情沉静。他见师尊久久不语,知其仍沉浸于今日的思想激荡之中,便也不去惊扰,只是勒马慢行,一路相伴,心中却已是波澜翻涌,难以平静。
车马行出数里,官道渐宽,道旁农人荷锄而归,炊烟在远处村落袅袅升起,一派安宁祥和的关中气象。荀子这才缓缓收回目光,放下车帘,转首看向车外的李斯,声音平和却带着几分深沉的意味,缓缓开口:
“斯儿,今日随我入密林,拜见方正先生,亲耳所闻,亲眼所见,你心中,究竟有何感触?不妨直。”
李斯闻,当即勒住马缰,翻身下马,趋步至车旁,躬身行礼,神色郑重无比,朗声道:
“弟子今日感触之深,远胜数年苦读。弟子追随师尊游学于齐鲁,研习过帝王之术,论礼法,议刑名,辩纵横,自以为已窥尽天下治国之道,明辨列国兴衰之理。可今日亲见方正先生,亲闻其论农事、论制度、论科举、论天下,才如醍醐灌顶,豁然惊醒――弟子往日所学,不过是纸上谈兵,管窥蠡测,所见不过一隅,远未触及治国之本。”
荀子坐在车内,微微颔首,目光温和,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李斯直起身,语气愈发恳切坚定:
“弟子从前总以为,治国者,当仗严明法度、驭臣之权术、强盛之兵甲,以此三者,便可威服诸侯,震慑天下。可今日听先生一席谈,才真正明白,国之根本,不在兵甲之利,而在万民之心;国之长久,不在疆域之广,而在天下至公。”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难掩的敬佩:
“先生立足田间,以新粮养民,以水利固本,使关中百姓仓廪实、衣食足,此为安民之基;而后创立科举,打破门第国别之限,以考试取天下英才,以公道收四海人心,此为治国之制。看似平实无华,不尚权谋,不逞兵锋,却直指列国治乱之要害。秦之所以能冠绝六国,不独恃崤函之固、商君之法,更因有方正先生这般,扎根民生、深耕制度、心怀天下之大才,为大秦奠定万世根基。”
荀子听罢,轻抚长须,轻叹一声:
“你能看透这一层,摒弃浮华,直指根本,也算不枉今日此行。方先生此人,学问贯通古今,气度兼容儒法,不尚空谈玄理,不慕虚名浮利,一切以安民、富国、一统为要务,是真正的治世全才。”
他目光一凝,语气愈发凝重:
“当世诸子百家,或拘于儒家旧礼,流于仁义空谈;或偏于法家苛严,陷于刑名术数;或醉心纵横权谋,朝秦暮楚。唯独方先生,不偏不倚,不舍本逐末,上合君王一统之志,下应百姓生存之需,礼法与法治并用,实务与大道并行。如此人物,百年难遇。”
说到此处,荀子直视李斯,眼神锐利如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