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龙的身影,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在门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书房里,只剩下一片狼藉。
还有那个瘫在血泊与秽物里,浑身抖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吴王李恪。
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焦臭味,还在鼻腔里打转。
脚边,是心腹谋士被活活烧成灰烬后留下的那摊人形黑印。
李恪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桌角,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
“殿下……殿下您没事吧?”
一个幸存的死士,从桌子底下哆哆嗦嗦地爬了出来。
他脸上沾满了血污,手里的横刀早就不知道扔哪去了。
他看着空荡荡的大门,眼神里全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刚才……刚才那是……是鬼吗?”
李恪没理他。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后背湿漉漉的,全是冷汗。
他走到那面被他寄予厚望的墙壁前,抬起颤抖的手,按下了那个暗格的机关。
“吱呀――”
墙壁转动,露出了里面那枚雕着九龙纹章的前朝玉玺。
在窗外偶尔闪过的电光映照下,那块玉石散发着幽冷的光。
李恪死死地盯着它。
曾几何时,这枚玉玺在他眼里,是复兴大隋江山的希望,是他登顶九五的唯一凭仗。
可现在,他看着这块石头,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希望?凭仗?
在那个能吹口气就把人吹成血雾的怪物面前。
这玩意儿,跟路边的一块破砖头,有什么区别?
“哈哈……哈哈哈哈……”
李恪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一把抓起那枚玉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砸向了对面的墙壁。
“砰!”
一声闷响。
玉玺撞在坚硬的墙砖上,又弹回到地上。
完好无损。
李恪却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顺着墙壁,缓缓滑倒在地。
他输了。
输得比他大哥和二哥还要彻底。
李承乾起码还带着兵冲到了甘露殿前,还敢指着父皇的鼻子骂。
李泰起码还敢在朝堂上发毒誓,敢跟父皇争一争。
而他李恪呢?
他连夜召集心腹,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谋反大计。
在人家眼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人家甚至都懒得带兵来围剿他。
就这么一个人,溜达着进了他的书房。
当着他的面,把他的心腹杀了个干干净净。
然后,像撵一条野狗一样,让他滚出大唐。
这已经不是失败了。
这是碾压。
是神明对蝼蚁的,不屑一顾的戏耍。
他所有的阴谋诡计,所有的城府心机,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殿下……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
那个幸存的死士,声音里带着哭腔。
怎么办?
李恪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他还能怎么办?
留下来吗?
程龙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耳边回荡。
“天一亮,如果你还在长安,李泰就是你的榜样。”
一想到二哥李泰被生铁封死在王府里,要在那个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度过余生。
李恪就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他不要过那种生不如死的日子!
他李恪,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外面!
“备车!”
李恪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双眼通红,像是下了某种天大的决心。
“不!备船!备所有的船!”
他一把抓起那个死士的衣领,歇斯底里地嘶吼。
“把府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金银细软,全都给本王打包!”
“还有,去把王妃和世子,连同那些愿意跟着本王走的前朝旧部,全都叫起来!”
“告诉他们,半个时辰之内,在码头集合!”
“晚到者,本王不等了!”
……
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
长安城外的渭水码头,却灯火通明。
几十艘大小不一的海船,静静地停靠在岸边。
一股潮湿的海腥味,混杂着桐油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李恪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劲装,脸色惨白地站在最大一艘船的甲板上。
他的身后,是同样面如死灰的王妃和年幼的世子。
以及几百个拖家带口、满脸惶恐的前朝旧部。
他们就像一群丧家之犬,在黎明前的寒风中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