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京市,北风刮得人脸生疼。
黑市上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城南那间地窖改造的茶馆里,麻三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茶,烟卷夹在泛黄的指间,眼皮都没抬。对面坐着三个掮客,个个竖着耳朵。
“听说那双鱼玉佩是宝藏钥匙。”麻三的声音不大,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淌出来,“秦家老太爷当年在京郊山洞里藏了大批金银古董,双鱼玉佩就是开启洞口机关的信物。那洞里的东西,够三家吃三代。只是……”
“只是什么?”一个掮客屁股往前挪了半寸。
麻三弹了弹烟灰,嘿嘿笑了两声:“只是啊……这些都是坊间传说。那秦家都下放了,听说死的死,残的残,那个什么宝藏,还存不存在,都难说。”
三个掮客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站起身,从兜里摸出几张毛票压在茶碗底下,转身就走。
当天夜里,这条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市所有地下渠道。茶馆里的茶客、地窖里的交易人、胡同深处那些不挂牌子的铺子,一夜之间全在传同一句话——
“秦家有个宝藏,需要双鱼玉佩开启。”
……
黄家大宅正房里,黄老爷子半夜被叫醒。
黄莹莹站在太师椅旁边,手里攥着一张从黑市抄来的纸条。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那股子兴奋:“爷爷,黑市上传遍了——双鱼玉佩是秦家藏宝的钥匙。京郊有个山洞,里面藏了秦家老太爷一辈子的积蓄。珠宝、字画、金条,全在里面。”
黄老爷子猛地坐起来,老花镜都顾不上戴,一把抓过纸条凑近了看。他看了两遍,猛地抬头,脸色变了:“钥匙?踏马的,咱们还没找到宝藏,这下可好——那块玉佩,倒成了烫手山芋!”
“烫手山芋又如何?”黄莹莹的嘴角翘起来,“爷爷,钥匙在咱们手里,那洞里的东西就只能姓黄。别人再蹦跶,没钥匙他们也进不去。”
黄老爷子从床上翻身下来,在屋里来回踱了三圈,靴子踩得地板咚咚响。他忽然停下来,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拼了!明天一早派人进山!动作要快,在别家反应过来之前,先把东西都挪走——”
“然后,给他们留个空的。”黄莹莹接过话头,声音笃定,“他们不是想要双鱼玉佩吗,那就把这把开启宝藏的钥匙还他们。”
黄老爷子盯着她看了两秒,眉头慢慢皱起来:“这么多年,咱们一直被他们压着,总该有翻身的日子了。”
“小心。”他最后吐出两个字。
……
同一片夜色下,谢家老宅正厅里灯火通明。
谢老爷子面前的地上散落着一堆碎瓷片——那是他刚摔的第三个茶杯。他站在屋子中央,背着手,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的褶子全绷紧了。
“黄家!又是黄家!”他的声音像砂纸刮过铁皮,“抢了玉佩不说,现在整个黑市都在传秦家藏宝的事!这消息是谁放出去的?黄家自己捅的?”
站在他旁边的中年男人缩了缩脖子:“爹,黑市上传的版本是——‘黄家得了钥匙自然要寻宝’,所以才炸了锅。都说是黄家那边的人漏出来的,为了探路方便……”
“放屁!”谢老爷子一掌拍在桌上,茶壶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黄老头那点心思我还不清楚?他巴不得闷声发大财,会自己把消息捅出去?有人给他设套!”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过身,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叩:“但不管谁设套,藏宝是真的,钥匙也在他手里。传我的话——明天起,谢家所有人手都给我动起来。盯黄家的梢,也给我进山找那个洞!谁先找到算谁的!”
中年人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往外走。
“站住。”谢老爷子叫住他,又补了一句,“绝不能让黄家独吞!”
中年人走后,谢老爷子站在碎瓷片中间,盯着门口那片浓稠的夜色,攥紧了拳头。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姓黄的……想独吞?你吞得下去吗?”
周家书房里安静得很。
炭火烧得不大,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周家家主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握着毛笔,正在一幅山水上添远山的苔点。
管事的站在书桌对面,声音不高不低:“家主,消息传遍了。黄家明天就派人进山,谢家那边也动了。”
周家家主没有抬头,又添了一笔。他搁下笔,拿起干布擦了擦手指,这才抬眼看向管事的:“黄家沉不住气,谢家急了眼。那咱们不急。”
“家主,那洞里的东西——”
“东西自然是好东西。”周家家主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但越是好东西,越不能急着伸手。黄家和谢家会替咱们在前面探路。他们踩过的坑,咱们绕着走;他们找到的路,咱们跟着走。等他们斗得差不多了,伸手摘桃子就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之前都是咱们周家人在探路,就连芊芊都折在这件事情上面。凭什么只有周家损失那么多,却什么都得不到?”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外面的夜色模糊成一团墨色的影。他背着手站了片刻,声音从背影那边传过来:“去京郊各村走一趟,进山摸清楚地形。别打草惊蛇,别跟黄家和谢家的人撞上。”
管事应了一声,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周家家主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书桌旁,拿起笔,重新蘸了墨。他在那幅山水的留白处添了一只小小的渔舟,舟上坐着一个人影,手持钓竿,姿态闲适。
他对着画看了半晌,嘴角浮起一丝笑:“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出戏,才刚刚开场。”
……
……
第二天开始,京郊的山林里热闹起来。
黄家派出的探子穿着灰布棉袄,两人一组沿着山脊线搜寻。
手电筒的光柱在夜间的树林里一闪一闪,隔着一座山头都能看见。
有人蹲在树杈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如鬼火。
几天后,黑市上又出了一份“手绘秦家藏宝图”,据说是从秦家下放的地方流回来的。
图上用红圈标注了一个山洞的大致方位,旁边还有几行辨认不出年代的小字,像是注解。
没有人怀疑地图是假的。
因为那张图,确实是出自秦家人之手。
为了能拿到这张图,秦家大伯被废了一只手。
家属院里,南酥听完整件事的经过,小脸绷得紧紧的。她看着陆一鸣,嘴唇抿成一条线:“鸣哥,这事儿是不是你干的?”
“酥酥。”陆一鸣叹息一声,伸手想拉她。
南酥往后退了一步,眼眶微微泛红:“我后悔了。我后悔用这么柔和的法子去对付那些猪狗不如的chusheng。秦家大伯的手……那是一条活生生的胳膊!”
“你觉得放出去一个假的‘双鱼玉佩’,就能让那些老狐狸毫无芥蒂地收下那块玉佩?就能将他们一网打尽?”陆一鸣没有追上去,站在原地,声音沉稳,“你太小瞧他们了。没有秦家这张真地图,他们不会上钩。”
“那也……”南酥眼珠子转了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派人去找了秦家人。”陆一鸣走上前,双手握住她的肩膀,“秦家大伯是主动站出来的。他说,只要能拔掉京市这些毒瘤,一只手,他给得起。”
南酥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可是鸣哥,我不想让任何人再为我们受伤了。”
“小傻瓜。”陆一鸣抬手,用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泪,“想要保全秦家,保全你和孩子们,这是没有办法的事。秦家人知道该怎么做。”
他轻抚南酥的脸颊,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吻:“好啦,要想成事儿,难免会有付出。一只手,换拔除京市的毒瘤,也算值了。”
“鸣哥,可以找医生吗?我不想他……”
“放心吧,我早就找了医生。”陆一鸣把她揽进怀里,“那伤就是看着凶险,并不影响生活。”
南酥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鸣哥,谢谢你。”
陆一鸣低头看她,忽然嘴角一勾,双手托住她的腰把她抱起来,与自己平视:“就这么谢?”
南酥一愣,随即伸手捧住他的脸,低头用力亲了上去:“那本夫人就好好的满足你!”
陆一鸣低笑一声,抱着她大步走向卧室。
“鸣哥。”南酥忽然叫住他。
“嗯?”
“三方都咬钩了,下一步怎么走?”
陆一鸣把她放在床沿上,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南酥的眼睛亮了。
……
京郊山里的雪地上,三拨人的脚印交错纵横,画出一张巨大的网。
黄家在找洞,谢家在盯黄家,周家坐山观虎斗。
三方各怀鬼胎,谁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往别人画好的圈里钻。
十二月第一场大雪落下来的时候,京郊的山路已经不好走了。
三家的探子还在往山里跑,脚踩在及踝的雪地里,咯吱咯吱响。
鸟被惊得不敢落枝,兔子也躲进了更深的山里。
谢家正厅里,炭火烧得正旺。
红彤彤的炭块在铁盆里噼啪作响,热气把窗玻璃熏出一层白蒙蒙的雾。
厅门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谢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根黄花梨拐杖搁在膝盖上,手指在杖身上一下一下地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