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京市,天已经冷得能看见哈气了。
北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卷着满地枯叶贴着墙根打旋。
秦雪卿端着一碗热乎的小米粥放在桌上,看向正在穿外套的南酥。
娘,我去趟城里,买点入冬的棉花和布料,晌午就回来。南酥将那枚高仿双鱼玉佩戴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贴着皮肤。
你一个人去?秦雪卿皱了皱眉,要不娘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我就是去买点东西,南酥弯了弯嘴角,娘,团团圆圆您帮我看着点,别让他俩把参宝的尾巴揪秃了。
她弯腰亲了亲并排躺在小床上的两个小家伙。
团团睡得正香,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举在脑袋边上,像两个小锤子。
圆圆侧着头,嘴巴微张,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
南酥直起身,从秦雪卿的手中接过斜挎包,跟她挥了挥手,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
城西老槐树巷子,平日里很少有人走。
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
两侧是高墙,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青砖。
枯叶在青砖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南酥走进巷子,步子不快不慢。
她把布包斜挎在肩上,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侧的墙壁和墙根下堆着的碎砖,耳朵竖着捕捉周围的动静。
心跳在胸腔里砰咚砰咚的,但她面上一点波澜都没有。
走到巷子中段,一道黑影从侧面的墙根下猛地窜了出来。
戴着一顶破毡帽,脸上蒙着灰布,只露出一双眼睛——动作利落得像演练过一百遍,右手精准地一把扯下她肩上的布包,左手推了她一把,顺势将她脖子上戴着的玉佩给拽了下来。
南酥在地,膝盖磕在青砖缝里,疼得她了一声。
那黑影已经冲出了十几步远,转眼就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拐角处。
脚步声在空旷的巷子里响了几秒,便彻底听不见了。
一切发生不过三四秒。
南酥坐在地上,喘了两口气,然后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抓贼啊——抓贼啊——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在回应她。
她等了几秒钟,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灰,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肩膀。
布包没了,包里那枚高仿双鱼玉佩,此刻应该已经在麻三的人手里了。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压平了,拢了拢衣领,快步朝最近的派出所走去。
派出所的值班室里,白炽灯嗡嗡作响。
接待她的民警姓钱,三十出头,小圆脸,态度和气。
他一边做笔录一边抬头打量她,见她眼圈泛红,声音发颤,便放慢了语速。
包里都有什么?
有几块钱、几尺布票……还有一块祖传的玉佩。南酥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绞着,双鱼形状的,玉质很好,是我堂姨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她的语气里恰到好处地带了焦急。
钱民警把本子往前推了推,指着一栏:您在这儿签个字。东西我们尽力给您找,一有消息就通知您。
谢谢您,太谢谢了。南酥拿起笔签了字,站起身,那块玉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麻烦您上点心。
应该的。钱民警送她到门口,转身回来把笔录本搁在桌上,去泡了杯茶。他刚端着茶杯坐下,旁边的小刘已经凑过来翻开了本子。
哟,军区家属丢东西了?还祖传古玉?这年头,居然还有人敢戴着玉?不想好好过日子了。
钱民警皱了皱眉:家传的东西,应该戴着没问题。小刘,你少打听。
小刘嘿嘿一笑,把本子合上放回去。
小刘嘿嘿一笑,把本子合上放回去。
但他的嘴根本闲不住,当天下午下班的时候,他已经在值班室里跟几个同事念叨了一圈:你们知道不?咱们所里接了个案子,军区陆副团的媳妇儿,在城西被抢了,丢了一块祖传的玉佩。
什么玉佩?
叫什么双鱼……反正听着就挺值钱的。
消息从值班室传到隔壁科室,又从隔壁科室传到老周耳朵里。
老周是所里出了名的门路广,三教九流都认识几个,他那张嘴比小刘也强不了多少。
第二天一早,这消息就顺着老周侄子的嘴进了黑市。
京市地下消息传得快,一个晚上足够跑遍所有该跑的地方。
城南一座小院子里,门窗紧闭,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一跳一跳。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茶叶和煤灰混在一起的浊气,靠墙的条凳上坐着一个瘦削的男人,帽檐压得很低。
黄莹莹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茶碗,茶汤已经凉了。
双鱼玉佩?她把茶碗放回桌面,指尖在碗沿上转了一圈,你确定是秦家的东西?
黑市上传遍了。瘦削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麻三的人收了货,正在找下家。南酥亲自去派出所那边报了案,笔录都做了,跑不了。
黄莹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凉透的茶水又苦又涩,她面不改色地咽下去,然后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票子搁在桌上。
告诉麻三,黄家要了。价钱他开,但东西我今晚就要见到。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冷风扑面而来,胡同里没有灯,只有远处一扇窗户漏出一点昏黄的光。
她裹紧棉袄,攥在口袋里的拳头慢慢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当天晚上,城南一间地窖改造的交易点。
煤油灯昏黄,木桌上摊着一块布,布上搁着那枚双鱼玉佩。
两条鱼首尾相衔,鱼鳞细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黄莹莹坐在桌边,把玉佩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又凑近了看边缘的纹路和孔洞里磨得光滑的系绳痕迹。
对面那个瘦小的中间人缩着肩膀,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大半的烟卷,烟灰悬着没掉。
黄小姐看完了?
开价。
六百。
黄莹莹的手指在玉佩上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目光在中间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什么也没说,从布包里掏出一叠纸票码在桌上。
崭新的大团结,摞了厚厚一沓,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油墨的光。
东西我拿走。以后再有这种货,直接找我,别让人过手。
中间人咧嘴笑了:黄小姐痛快。他把钞票收进怀里,又补了一句,说句不该说的,谢家那边也打过招呼了,您这动作再慢半天,东西可就归别人了。
黄莹莹攥着玉佩站起来,没有回头,推开地窖的门走了出去。
……
黄家大宅正房里,灯火通明。
黄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那枚双鱼玉佩,老花镜架在鼻梁上,从各个角度翻来覆去地端详。
他把玉举到灯下对着光看透度,手指在鱼鳞纹路上一寸一寸地摩挲过去,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加深。
好玉。他终于放下玉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秦家当年的东西,做工就是不一样。这纹路、这包浆,做不了假。
黄莹莹站在旁边,下巴微微扬着:黑市上还在传这件事,谢家那边应该也听见风声了。我今天让人去打听了,谢老爷子那边确实有动静。
黄老爷子捋着胡须笑起来,笑声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溢出来,让他们急。秦家这块玉,当年多少人盯着,兜兜转转几十年,最后落在我黄家手里。
他顿了顿,把玉佩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雕花木盒里,合上盖子,在盒面上拍了拍,莹莹,这件事你办得好。谢家这些年一直压着咱们一头,这回也该让他们知道知道——这京市地面上,到底谁说了算。
黄莹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谢家的眼线不少,我让人盯着了。
黄老爷子把木盒锁进抽屉里,钥匙收进贴身口袋,去吧,有什么动静立刻汇报。
黄老爷子把木盒锁进抽屉里,钥匙收进贴身口袋,去吧,有什么动静立刻汇报。
黄莹莹走出正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北风把院子里的枯叶卷起来,打着旋落在她脚边。她站在门廊下,回头看了一眼正房里透出来的暖黄灯光,嘴角那抹弧度又深了几分。
她不知道的是,黄家收玉的全部细节,当天夜里就顺着麻三的渠道传到了谢家的耳朵里。
谢家老宅,堂屋里只剩一盏煤油灯亮着。
谢老爷子还没歇下,手里转着两个核桃,闭着眼睛靠在太师椅上。
门被推开了,一阵冷风灌进来。
一个穿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进来,步子急得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他顾不上拍裤腿上的灰,弯腰凑到太师椅旁边,声音压得又低又急:爹,黄家那边确实得手了。
谢老爷子转核桃的手停住了,他没有睁眼,只是了一声。
花了六百,从麻三的人手里拿的货。现在,东西已经进了黄家大宅。
堂屋里安静了三秒。
谢老爷子睁开眼,把手里的核桃地搁在桌上,力道不重,但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堂屋里,那一声脆响格外清晰。
黄家。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像在咀嚼什么,他黄家有什么资格碰秦家的东西?
中年人低着头不敢接话。
谢老爷子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站了片刻。
窗外的夜色浓稠得像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像鬼影。
他忽然转过身,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叩。
这个老黄头,他想吃独食?哼,也不怕撑死他。把黄家拿到双鱼玉佩的消息放出去。老子让他怎么吃进去,再怎么吐出来。
中年人转身就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