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冬天,京郊的山林就没消停过。
黄家的探子穿着厚棉袄、裹着绑腿,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摸山。
藏宝图上标注的位置画得模模糊糊,说鹰嘴崖下三里有洞,可他们在鹰嘴崖方圆十里转了一个多月,冻伤了六个人,愣是没找到那个洞口在哪里。
他娘的,这图到底准不准?领队的疤脸汉子把图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手指冻得通红,图纸在风里哗哗响,这地方光秃秃的,连个耗子洞都没有!
嘿嘿嘿,没有耗子洞,有兔子洞啊!旁边一个年轻探子缩着脖子搓手:老大,要不先撤?这天太冷了,兄弟们扛不住了。
疤脸瞪了他一眼,老爷子那边等着信呢,你让我回去说什么?说咱连个洞都没摸着?
那也不能把人冻死在这儿啊……
疤脸咬着牙又看了看图,把图纸折好塞进怀里:先退到山脚那个窝棚,等雪小点再上来。回去就说雪太厚看不清,等开春再说。
谢家的人也一直在盯。
他们分了两拨,一拨跟着黄家的探子,一拨自己搜山。
寒冬腊月蹲在山沟里跟黄家的人碰上了好几次,彼此隔着十几步远远看一眼,各自往火堆里添柴,先动,谁也不先走。
另一边,谢家一个年轻探子冻得实在扛不住了,想退回去换班,结果路上滑了一跤滚下了坡,撞在石头上把腿磕得乌青。
领队的把他拖上来的时候骂了一句:黄家那群孙子也真够能熬的,冻不死他们!
老大,咱为啥非得跟着黄家啊?自己找不行吗?
自己找?领队的往火堆里扔了根柴,图在黄家手里呢!那洞到底长什么样只有黄家的人知道。咱们跟着他们,他们找到洞咱们就能找到。等他们把路探明白了,咱们再动手不迟。
那万一他们一直找不到呢?
那就一直跟着。领队的把烟头摁灭在雪地里,耗呗。看谁耗得过谁。
……
三月初,天气还没回暖,山上的雪化了半截,路面又滑又泥泞。
黄家一队人马从山里撤下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了谢家探子。
两拨人隔着一条干涸的溪沟对上了眼。
黄家领队的疤脸汉子眉骨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又添了几道新印子。他吐了口唾沫在雪地上,朝对面喊了一句:哟,谢家的兄弟,又跟着咱屁股后头捡食呢?
对面站着的谢家领队是个瘦高个,闻冷笑了一声,抱着手臂回了一句:谁跟着谁还不一定呢。你们黄家找了快俩月了,找到什么了?连个屁都没闻着吧?
放你娘的屁!疤脸往前跨了一步,泥水溅了一裤腿,你们谢家除了会跟在后头闻味儿,还会干什么?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们谢家就是一群跟屁虫!就知道跟在别人屁股后头吃灰!
瘦高个没再说话。他把怀里抱着的手臂放下来,伸手从地上抄起一根手腕粗的木棍。
疤脸也动了手。他从腰后抽出一根短铁棍,上面还缠着防滑的布条。
两边的人同时往前冲。
棍棒抡起来的时候没人含糊,黄家七八个人、谢家五六个人,在溪沟两侧的石滩上混战成一团。
木棍砸在棉袄上发出沉闷的声,偶尔砸中骨头就是一声闷哼。
有人被石头绊倒了,爬起来扑过去搂住对方腰就把人往地上摔。
骂声、惨叫声、棍棒碰撞的脆响混在一起,惊飞了远处树梢上歇着的鸟。
黄家的疤脸被一棍子砸在眉骨上,旧伤添新伤,血顺着脸颊往下淌糊了半边脸。
他红着眼扑过去一把搂住瘦高个的腰,两个人滚进旁边的泥水坑里,扭打了足足有五六分钟才被人拉开。
双方各伤了五六个人。
黄家一个年轻探子的胳膊被打折了,谢家一个打手的腿被石头砸得见了骨头,血把裤腿染红了一大片。
消息传回黄家大宅的时候,黄老爷子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碗跳起来翻了,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桌子。
谢家!反了天了!他霍然起身,拐杖往地上狠狠一杵,敢动我黄家的人?我的人他们也敢打?
黄莹莹站在旁边,等他把火发完了才开口,声音很冷静:爷爷,现在不是翻脸的时候。图在咱们手里,地也只有咱们的人摸得最熟。等东西到手了,再收拾谢家也不迟。
黄老爷子喘了两口粗气,攥着拐杖的手指捏得发白,好半天才重新坐下来。他闭了闭眼,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声音沉下来:给我把人盯紧了。谢家再来犯贱,不用客气。
谢家那边,谢老爷子听完回报,手里的核桃转了半圈,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打得好。他把核桃搁在桌上,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让黄家知道知道,谢家不是好惹的。
谢东华在旁边接了话:爹,黄家那帮人伤得不轻,领队的头都开了瓢。这一架打下来,黄家至少半个月出不了山。
周家书房里,周家家主听完管事的汇报,手里的毛笔没有停。他在纸上又添了一笔远山的轮廓,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增派人手进山。别跟黄家和谢家碰,先把路探清楚就行。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让他们打。打得越凶,咱们越省事。
京市的黑市上也不消停。
黄家想买一批进山用的绳索和干粮,钱都付了,货却被谢家的人半路截了去。
黄家想买一批进山用的绳索和干粮,钱都付了,货却被谢家的人半路截了去。
谢家倒是拿到了货,可还没来得及送进山,东西就在仓库里被人偷了个干净。
陆一鸣回到家,跟南酥说,现在谢、黄和周家打成一锅粥了。
南酥冷哼:当年三家联手瓜分秦家产业的时候多团结啊。如今倒好,咬得跟疯狗似的。
可不是嘛。不过话说回来,秦家的那些东西还真够香的,能让三家撕成这样。
鸣哥,是时候去山洞里,将东西放进去。
陆一鸣挑眉,你还真的要放真东西进去?
那当然!南酥握紧陆一鸣的手,鸣哥,这是给你和爹现成的政绩啊!你跟我来!
南酥将陆一鸣带进空间,拉着他去了最里面的仓库,当她打开门的那一刻,路一鸣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整整一个仓库,都是只能在博物馆才能看到的古董。
这……
这里有很大一部分,是从曹文杰手里抢过来的!这些东西,本来就应该属于国家。
酥酥……谢谢你!陆一鸣搂住南酥,将下巴放在她的头顶上,她的酥酥就是这么的善良,这么的大义。
所以,我想趁这次的机会,将东西放出来,交给国家!
好,这件事情交给爹和我,一定办好!
……
这些消息通过麻三的渠道,一条不落地传到了谢东晖手里。
城南小院里,谢东晖坐在石榴树下的石桌旁翻看那沓信纸。
每张纸上都记着日期、地点、人物、经过——
黄家的探子哪天走哪条路线,谢家的盯梢换了哪几个人,周家的线人进了哪个村子,三家在黑市上的每一笔暗斗。
麻三坐在对面,烟卷夹在指间,已经燃了大半截没顾上吸。
他弹了弹烟灰,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透过烟雾看着谢东晖:三家已经定了日子,等开春冻土化了就大举进山。
谢东晖把最后一张信纸看完,放下,抬起头问:定了具体日子没有?
还没定死,但大概是四月底。麻三把烟头摁灭在石桌边缘,黄家老爷子说了,今年开春必须把东西挖出来。谢家那边也憋着一口气,周家看着两家斗,自己也没闲着。这趟进山,少说每家出二十人。
……
家属院这边,春天来得不早不晚。
三月下旬,院子里的积雪彻底化了,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地。
葡萄架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细细的藤蔓攀着架子往上爬,一天一个样。
南酥在院子里铺了草席,把两个小家伙放上去晒太阳。
团团已经能扶着墙走得很快了。
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只手扶着墙壁,一只手举在空中保持平衡,从堂屋门口一直走到鸡圈那边,中间都不带停的。
他走路的时候嘴里还啊——啊——地喊着,像是在给自己加油鼓劲。
走到鸡圈旁边他就停下来,蹲在篱笆外面看母鸡啄食,嘴里发出咯咯咯的学鸡叫,叫几声就回头看南酥一眼。
圆圆走得慢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总是先扶着墙站好,然后慢慢地迈一步,停一停,再迈一步。
每走完一小段路就回头看一眼南酥,等着她夸。
南酥蹲在草席边上冲她拍手,圆圆就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又转头继续往前挪。
她走得稳当,但容易分神。
路边有一片刚冒出土的草芽,她就蹲下来用胖手指戳半天,把上面的泥点子都戳掉了才站起来接着走。
参宝趴在草席边上,大脑袋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两个小家伙。
团团走累了,一屁股坐下来喘气,又扭头看见参宝的尾巴尖,立刻来了精神,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伸手就够。
参宝的耳朵动了一下,尾巴往后缩了缩,又往前送了送,刚好让团团的指尖擦着尾巴尖过。
团团抓了个空,急得叫,两条腿在地上蹬了几下。
参宝这才把尾巴慢慢挪回来,搁到团团手边。
团团一把攥住,乐得口水都淌下来了,举着尾巴尖往自己嘴里送。
南酥眼疾手快地拦住:祖宗,那是尾巴,不能吃!
圆圆也凑过来,一屁股坐在团团旁边,胖乎乎的小手也去够参宝的尾巴。
参宝任由两个小团子揪着自己的尾巴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耳朵往后压了压,尾巴在地面上轻轻扫了一下,像是在说轻点轻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