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
远在万里之外的阳间,破旧小道观内。
偏房里的煤油灯忽明忽暗,屋子里的空气沉重得像是一块大铁砣。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窗外的山风吹得窗户纸扑啦啦作响。
土炕上,苏晚晴的身子痉挛得不成样子。
她的嘴唇已经咬得烂透了,鲜血顺着下巴染红了半边粗布褥子。
地狱死咒在黑夜里彻底爆发,无数道阴煞化作冰冷的尖刺,在她的骨髓里疯狂搅动。
五脏六腑都在撕裂,神魂像是被扔进了油锅里反复煎炸。
苏晚晴整个人已经瘦脱了相,深陷的眼窝里满是血丝,
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无法承受的酷刑。
她真的熬不住了。
这种超越人间极限的非人折磨,把她最后一丝力气和神智全部榨干了。
苏晚晴用尽最后的力气,颤抖着伸出那只皮包骨头的手,死死抓住了顾城的旧军装衣领。
她的眼泪已经哭干了,眼眶里只有红色的血水在打转。
“顾城......”
苏晚晴的声音微弱得像是风里的火苗,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来:
“杀了我......”
“求求你......杀了我吧......”
这个在过去温婉贤惠的女人,此刻像个绝望的困兽,仰着苍白的脖子,哀求着自己的丈夫:
“我撑不住了......我真的好疼啊......”
“顾城,你开枪......或者掐死我......算我求你,给我个痛快吧......”
顾城跪在炕沿前,高大的汉子剧烈颤抖着,两只手死死按着苏晚晴冰凉的双肩。
泪水决堤一样从这个铁血军人的脸上滚落下来,砸在苏晚晴干瘪的脸上。
“晚晴,不,不能啊......”
顾城哽咽着,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软软还没回来,我们的闺女在替你拼命,她在地底下拼命啊!
你再等等她,算我求你,你再等等她!”
“等不到了......”
苏晚晴惨笑了一下,嘴里猛地呛出一大口发黑的淤血,整个人痛苦得在炕上蜷缩成一团。
“我好难受......顾城,你如果还爱我......你就亲手杀了我......别让我这么窝囊地疼死......”
那一双绝望到极点的眼睛,死死盯着顾城。
那是生不如死的祈求。
顾城看着妻子皮肉下一条条疯狂鼓胀的黑筋,看着她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的脸庞,心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
他太懂这种痛苦了。
当年在战场上,那些被烈火烧焦却死不掉的战友,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那是超越了求生本能的痛苦。
顾城的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他颤抖着抬起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那双在战场上扣动扳机杀敌无数的手,此刻却抖得连空气都抓不住。
“晚晴......”
顾城哭得像个孩子,牙齿咬破了嘴唇。
终于,在苏晚晴又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顾城闭上了通红的眼睛。
他的手,缓缓放在了自己最爱的妻子的脖颈上。
手掌触碰到的是冰凉刺骨的皮肉。
顾城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每用一分力气,他的心脏就跟着碎裂一分。
他在亲手杀死自己的妻子,亲手掐灭自己活下去的唯一念想。
“晚晴,对不起......对不起......下辈子,我给你做牛做马赔罪......”
顾城发疯一样痛哭着,手指的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就在他的力道即将彻底掐断苏晚晴最后一口气的那一瞬间。
毫无预兆地。
轰!
屋子里那股阴冷腥臭的恶风,突然凭空停住了。
苏晚晴身上那些如毒蛇般游走的黑色死咒纹路,猛地发出了一声像是冰块碎裂的细微轻响。
紧接着,所有的黑气瞬间化作了一缕缕青烟,从苏晚晴的毛孔里急速散逸出去,消散在空气中。
那股来自九幽深处、折磨了苏晚晴整整几天的地狱烈火,在这个瞬间,彻底消失了。
干干净净,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屋子里的温度奇迹般地升了上来。
原本跳动着惨绿色火焰的煤油灯,火苗猛地一抖,重新变回了温暖明亮的昏黄色。
苏晚晴原本绷紧到极致的身子,突然一软,整个人脱力地陷进了柔软的被窝里。
她那双充满绝望和痛苦的眼睛缓缓眨了一下,
原本撕心裂肺的剧痛如潮水般退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阵阵虚弱到极点的疲惫。
顾城的手僵在了妻子的脖子上。
汉子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身下的妻子。
苏晚晴脖子上的黑气没了,皮肤上的乌青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虽然依旧消瘦苍白,虽然呼吸微弱得像一片羽毛,但是她的神色不再扭曲,不再痛苦。
那是活人平静的气息。
站在门边的无为老道士猛地睁大了眼睛,手中的桃木剑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黑袍也从阴影里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了苏晚晴的手腕,枯瘦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没......没了?”
黑袍呆呆地自自语:“因果线断了!邪神的死印......彻底被抹除了!”
此刻,窗外依旧是深沉的黑天。
按照常理,只要黑夜不退,地狱死咒就会无休止地折磨苏晚晴。
可是现在,黑夜还在,魔咒却彻彻底底消失了。
这天底下只有一种可能。
那个种下恶毒诅咒的源头,那个盘踞在九幽之下的邪神,已经彻底死绝了。
“成......成了?”
顾城像是个傻子一样慢慢收回双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又看了看炕上呼吸微弱却平稳的妻子。
良久。
无为老道士突然仰起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那张沧桑布满皱纹的脸上狂涌而出。
这位向来沉稳的得道高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猛地跺着脚,指着门外的夜空,扯着嗓子大哭起来:
“成功了!”
“软软成功了啊!”
老道士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辛酸与宣泄。
黑袍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死死抓着脸上的黑布,肩膀剧烈耸动着,发出呜呜的哭声。
顾城整个人直接瘫软在炕沿边上。
这个三十多岁的铁骨汉子,把脸深深埋在苏晚晴冰凉的手心里,嚎啕大哭。
哭声撕心裂肺,把这几天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恐惧、绝望和痛苦,一股脑全部宣泄了出来。
苏晚晴吃力地动了动手指,指尖轻轻蹭了蹭丈夫满是胡茬的脸颊,一滴清澈温暖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她活下来了。
她的软软,真的打赢了地狱里的魔王。
......
十天之后。
清晨的山林里弥漫着淡淡的白雾。
深秋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松树叶子洒下来,把破旧道观的院子照得暖洋洋的。
经过了整整十天的调养,在无为老道士的草药和黑袍的灵药滋补下,
苏晚晴终于能够勉强下地行走了。
顾城在院子里架了一把旧竹椅,上面垫了厚厚的新棉被。
苏晚晴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花布棉袄,膝盖上盖着薄毯,安静地坐在阳光下。
她的脸颊上终于有了几分红润的血色,虽然身子骨依旧单薄消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