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被高温撕开了一个口子。
矿洞深处,幽蓝的火苗舔舐着黑铁熔炉的底部。那是十五米级机甲的能量核心,被狗娃的三昧真火强行点燃,释放出足以融化钛合金的高温。
热浪滚滚。
干将赤着上身,瘦骨嶙峋的胸膛上满是纵横交错的鞭痕。他瞎了一只眼,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炉膛里渐渐发红的机甲残骸,眼球布满血丝。
“锤!”干将嘶吼。
没有铁锤。李铁抱着一根液压杆,断了的左臂绑着一圈破布,右臂肌肉坟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烧红的铁块上。
铛!
火星溅在李铁的脸上,烫出一个个燎泡。他没躲,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死死咬着牙关。
“下一锤!”
李铁退下,几乎虚脱。另一个独眼的流民抱着铁棍接上。
铛!
两百个流民,老人,妇女,残疾的汉子,排成一条长龙。没有机械,没有模具。他们用最原始的力气,用仇恨和饥饿,要把那台高高在上的杀戮机器,砸成手中复仇的铁器。
姜寂坐在矿洞口的风口处,没凑近火炉的热浪。
他拿着一块磨刀石,顺着那把卷刃的杀死猪刀,一下,一下地刮着。
刺啦。刺啦。
“拿来。”干将沙哑的声音从火炉边传来。
姜寂起身,走到铁砧前,随手把杀猪刀扔了上去。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拍在铁砧上。
一枚散发着刺眼圣光的银色长钉。
大天使长“告死”的受难之钉。
“能融么?”
干将仅剩的那只眼亮得吓人。他伸出干枯的手指,像抚摸情人一样摸了摸那枚连时空都能钉住的神物,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火,够呛。”
“加料。”姜寂转头看向狗娃。
眉心跳动着金火的少年走上前,深吸一口气,对着炉底喷出一口本命的火德真火。
幽蓝的火苗瞬间变成了暗金色。矿洞里的岩壁开始融化,滴下滚烫的岩浆。
“砸!”干将厉喝。
姜寂没让流民动手。他挽起残破的衣袖,露出布满冰蓝符文的右臂,握住那根最粗的液压杆。
大圣神威,一万三千五百斤。
轰!
第一锤落下。铁砧周围的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受难之钉发出一声无声的凄厉尖啸,圣光被砸得粉碎,硬生生嵌进了杀猪刀的刀身里。
轰!轰!轰!
没有技巧,只有纯粹的暴力。姜寂连砸了四十九锤。
火星散尽。
铁砧上,杀猪刀变了模样。原本厚重的刀背拉长了三分,刀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刀身中央,多了一条银色的血槽,那是受难之钉融化后的痕迹。
姜寂伸手,握住刀柄。
嗤。掌心的血渗出,被刀柄瞬间吸收。不是共鸣,是刀在喝他的血。
“顺手。”姜寂随手挽了个刀花,空气被切开,发出刺耳的音爆。
天快亮了。
风雪小了些。
两百号流民站在矿洞口。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粗糙的铁器。刀,长矛,带刺的铁棍。
没人说话。但两百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饿狼。
姜寂系紧了腰间的围裙,刚要迈步,裤腿被扯了一下。
小豆子仰着头,脏兮兮的小手里,捧着半个拳头大的土豆。烤得发黑,还在冒着微弱的热气。
“叔。”小女孩声音很小,“吃。吃了……有劲儿。”
姜寂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半个土豆。他知道这是李铁昨晚省下来,偷偷塞给女儿的。在这废土上,这半个土豆就是一条命。
他没吃。伸出布满老茧的左手,接过土豆。那点热量,烫得他布满老茧的掌心微微一缩。他小心翼翼地,把土豆放进围裙最深处的兜里。
“留着。等叔回来,给你炖肉。”
姜寂直起身,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风雪尽头。
“出发。”
……
7号加工厂。
中原腹地最大的“收割”枢纽。外形像一个倒插在冻土上的巨大十字架。外围是高达十米的合金防爆墙,墙头上密布着全自动高能机枪塔。
雪地里,两百多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墙外五百米处。
“大人,有红外扫描和生命探测仪。”李铁趴在雪窝里,压低声音。
“探测个屁。”董老头吐出口青烟,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冥钞,指尖一搓,化作灰烬。
一层肉眼看不见的灰色雾气,将两百人笼罩。在生命探测仪的雷达上,这片区域只有两百具没有体温的死尸。
姜寂没趴着。
他站起身,提着刀,一步步走向那扇十米高的合金大门。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滴――发现未注册目标。开火。”
墙头上的机枪塔终于靠光学镜头锁定了姜寂。六挺重机枪喷吐出半米长的蓝色火舌。
姜寂没躲。
左眼暗金齿轮疯狂转动。子弹的弹道在空气中拉出清晰的红色虚线。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前。
“重。”
轰!
一道无形的引力墙在他身前三米处成型。那些足以撕裂装甲车的贫铀穿甲弹,撞上引力墙的瞬间,就像撞上了泥沼。速度骤减,弹头变形,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
姜寂走到大门前。
十米高,两米厚的合金防爆门。
他收刀入鞘。双手抬起,五指张开,深深抠进合金大门的接缝里。
右臂冰蓝符文光芒大作。
“开。”
嘎吱――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响彻荒野。
在李铁等人骇然的目光中,那扇连重炮都轰不开的大门,被姜寂像撕纸板一样,硬生生从墙体里扯了出来。
砰!
两百吨重的门板被他随手扔在雪地里,砸出一个大坑。
“进货。”姜寂跨过门槛。
加工厂内部的景象,让所有跟进来的流民,瞬间红了眼。
没有机器。没有流水线。
这是一个巨大的人间屠宰场。
数以千计的透明营养舱倒挂着。每一个舱里,都装着一个大夏流民。男女老少都有。
他们的手腕、脚腕、脖颈,插满了粗大的透明管子。管子里,鲜红的血液正在被匀速抽离,汇聚到中央一个巨大的水晶熔炉里。熔炉底部,是一层厚厚的血色晶体。
那些流民还没死。
被抽干了血的身体干瘪得像皮包骨,眼睛绝望地圆睁着,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每隔几分钟,管子里就会注入一种绿色的营养液,强行吊着他们的命,让他们像造血机器一样,不断产出。
“草……”李铁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泪混着鼻涕瞬间涌了出来。他看到了好几个熟悉的面孔。
姜寂的脚步停了。
他看着那些血色晶体,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像结了万年的冰。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是饥饿,是纯粹的恶心。
大夏人的命,不是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