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侠托着那个人的头，指腹慢慢陷进被血浸湿的头发。

屏幕上的男人也抬着手。

他想挡住枪口，手掌伸到妻子身前，停在那里，几根手指张得很开。

孩子从他胳膊下面露出半张脸，看了看枪，又赶紧往母亲身边缩。

往后一点。

蝙蝠侠的喉结动了动，呼吸器里的空气有些烫。

再往后一点，站到他身后去。

屏幕上方，落地窗后的绿头发晃了晃。

小丑撑着窗沿，笑得腰都弯了，额头抵上玻璃，又抬起来，想看清下面那张脸。他用袖口擦了擦自己呵出来的雾，几乎把整张脸贴了上去。

蝙蝠没有看他。

这一点让他尤其高兴。

录像里的女人正在求饶，嘴唇抖得说不清话，想把自己的项链解下来，试了几次，手指始终找不到颈后的扣子。

小丑替她拉断了。

女人往前踉跄，孩子让她带得差点摔倒，父亲赶紧扶住他们。小丑将项链举到镜头前，歪着头，颇为遗憾地撇了一下嘴。

“哦，这个不够漂亮。”

项链落地。

很轻的一声。

蝙蝠侠的目光跟着往下，落在那只惊慌挪动的皮鞋旁边。

地面湿了。

巷子里的雨水，广场上流过来的血，靴底碾碎的玻璃。

白色的小东西散开，滚进砖缝，他蹲下去捡，一颗，两颗，手太小了，怎么也装不完。

母亲会不高兴的。

她很喜欢这条项链。

得先捡起来。

一只手猛地扣住他的护臂。

蝙蝠侠的身体向前晃了一下，掌下那个人还在笑，流着血的嘴已经咬上甲片。另一个女人踩着同伴的肩膀往上爬，脚从人群之间滑进去，膝盖卡在了平台边缘。

他伸出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将人提上来。

女人扑向他的脸，指甲刮过头罩，抓到颌侧裸露的皮肤。旧伤被掀开，蝙蝠侠眉骨下的眼睛眯了一瞬，手已经扣住她的腕，准备将胳膊压下去。

太重了。

他立即松开一点，托住肘部，避开关节，把她放到屏幕底座旁。女人顺着他的手爬回来，牙齿磕着呼吸器，血抹在黑色的表面。

咫尺之间，那双眼睛里映着他。

谁家的妻子，谁家的母亲。

她也许正等着下班，也许今晚原本要接孩子，走到这里，听见一阵笑声，然后就剩下这副样子了。

蝙蝠侠从她嘴边抽回手，挡住下一次撞击。

砰！

屏幕上的男人倒了。

妻子伸出去的手没能扶住他，身体跟着往下，跪在丈夫旁边，嘴里还在叫他的名字。孩子站在她背后，脸都吓白了，直到母亲回过头，才想起来去拉她。

“妈妈……”

第二声枪响。

广场上空亮了一下，远处的炮火照白楼顶。蝙蝠侠抬起的手停在女人肩上，隔着护甲，五根手指慢慢蜷起来。

录像里的孩子也弯下了腰。

他想扶起母亲，抓住了她的手，往自己这边拽。母亲躺着，肩膀被拉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他就再拽一次。

蝙蝠侠的嘴唇贴在呼吸器内侧，动了几下。

起来。

只要她肯起来，后面的事都好办。他可以把他们送出去，车就在外面，医院也不远。阿福会准备好房间，温水，干净的衣服，孩子受了惊吓，先让他睡一觉。

明天会好的。

睡醒就好了。

孩子松开母亲的一根手指，又重新握住，低着头，把她的手往自己脸上贴。

那一小片屏幕亮得刺眼。

蝙蝠侠眨了一下眼睛，视野里仍是那只手。

“阿福。”

他说得很低，颌侧的肌肉绷起来。

“把录像发给戈登。找这个孩子。”

通讯那边应了声，声音已经压得很轻。

他知道是录像。

播放进度就在屏幕下沿，一点点往前走。枪响的时候，小丑本人就在楼上，隔着玻璃欣赏他。

都知道。

小丑啊小丑，不愧蝙蝠的一生之敌。

与别的反派或求名或求利，或只是单纯的想报复社会不同。

小丑最大的愿望就是找乐趣，最大的乐趣就是看着蝙蝠侠杀了他自己。

“哈哈哈哈哈！”

笑声依旧回荡在四面八方。

蝙蝠侠仍盯着孩子，手臂抬起来一点，又被扑过来的市民压了下去。

来迟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赶路。

越过楼顶，追过街道，把自己弄得满身伤，学了那么多东西，造了那么多装备，终于有了一身足以掀开整片人群的力量。

八岁的布鲁斯还蹲在那条巷子里。

他等着自己长大，等着自己来救。

录像中的小丑蹲到孩子面前，强行抬起他的脸，把喷嘴抵在鼻子下面。孩子往后躲，后颈被扣住，几口气雾喷进去，攥着母亲的手渐渐松了。

他开始笑。

先是短短的一声，连他自己都愣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已经往两边扯。

屏幕上的小丑满意地松开手，让孩子坐到死去的父母中间。

“对，就这样。”

楼上的小丑慢慢直起腰。

他没再笑出声，脸上的肌肉还在抽，嘴张着，眼睛死死盯住平台上的黑色身影。手指摸到话筒，拖过来，话筒线绊倒了旁边的杯子，他连看都没看。

“好看吗，蝙蝠？”

楼下的人抬了抬眼。

小丑舔过嘴角，隔着玻璃，将自己的脸放进他的视线里。

“我挑了很久。爸爸，妈妈，还有一个……你。”

最后那个字被他说得很轻，尾音拖长，像怕惊醒什么。

蝙蝠侠的胸口缓缓起伏，头罩下面渗出的汗沿着鬓角滑到脸侧，和血混在一起。有人抓住披风向后拉，他撤回半步，膝盖抵住倒下的人，将另一个扑到脚边的男人拽离人群。

手上的动作还在继续。

一个，两个，接住，扶稳，别让他们摔下去。

眼前的一切渐渐失了颜色。

屏幕上的血也暗下去，平台，台阶，向他伸来的手，全是灰的。楼上那张白脸嵌在玻璃后面，嘴一直在动，开合之间，露出一排泛黄的牙。

弄死他。

这个念头出来得那么清楚，连蝙蝠侠自己都停了一瞬。

只要往上去，打破那块玻璃，抓住那颗头。

这身装甲做得到。

他做得到。

楼上就那么一个人。

陈默当时也是这样看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