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立璋心中暗叹,这孩子确实沉得住气。
他佯装无奈地摇了摇头:“殿下明察,元吉自从进入军营,始终努力上进,如今没有犯什么错误,却被赶出军营,又看到世杰得以留下,难免多想了些,总是需要时间来消化。”
结果三皇子并没有顺着他的话说下去,而是说道:“舅舅觉得表哥真的无错,还被陆侯赶出来么?”
他的语气不重,却有些压迫感。
赵立璋都愣了一下,看来三皇子对这件事有不同的看法。
“陆侯这些年都深得父皇信任,如今也是一样,父皇都没有意见的事,舅舅还是不要抱怨的好。而且这件事虽然是表哥帮二哥挡了一下,可是表哥平日的表现如何,舅舅真的不知道么?”
赵立璋背脊微微一僵,心头那股被轻视的恼意刚要升起,却被三皇子那双清澈却深邃的眼眸压了下去。
这话听着是在维护陆侯,实则是在点醒他,赵元吉的问题,从来就不只是这一次“挡灾”那么简单,而是积弊已久。
陆侯之前没发作,已经是看在皇上的面子上,这次事情积攒的足够了,皇上自己都说要严惩了,陆侯做了之前就想做,却没有做的事,赵家突然不乐意了?
陆侯赶人,是公事公办。
若赵家还要为此鸣不平,便是既不懂规矩,也不识大体。
三皇子见他不语,并未乘胜追击,继续保持着那副温和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舅舅这些年真的不知道陆侯的性格么?这次是承恩侯先发难,显然没有给父皇轻拿轻放的余地,所以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已经注定,必须有人为此承担代价。”
“二哥不行,自然只能是表哥了,难道舅舅指望您那位女婿承担?他本身就是犯官之后,若不是及时跟吴家断绝关系,入赘赵家,此时都不知道在哪里了,能保住他军中地位,其实已经是陆侯在卖给父皇一个天大的面子了,至少没有对赵家太严苛。”
“若是留着表哥在军中,他接连出了怎么多事,却始终能保持自己的地位,军士们会做什么,谁能保证?”
“稍微在表哥选中的战马草料中放些东西,表哥都可能回不来。”
“到时候陆侯只需要处死一匹战马就能将表哥的事压下去,甚至战马都能免责,只说一句表哥自己学艺不精,您又能如何?”
赵立璋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这见解竟然跟父亲如出一辙,甚至还多了几分。
战马草料……这哪里是危耸听,分明是血淋淋的现实。
在军营那种地方,意外太多了,多到可以掩盖一切人为的痕迹。
若是赵元吉真的死在那种“意外”里,赵家连个喊冤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吞下这个苦果。
三皇子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刚才说的不过是课堂上的测验。
他微微倾身,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只有两人能懂的深意:“舅舅,陆侯留了表姐夫在军营,让性格高傲的表哥回去,足够说明,表哥在军中已经得罪了足够多的人。让他回府反省,其实是给了赵家一个台阶。若此时还要纠结于面子得失,非要争个对错,恐怕下一步,丢的就不是面子,而是里子了。”
赵立璋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本满腹的牢骚和不甘,此刻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温润如玉的少年,心中第一次生出了真正的忌惮。
这不是一个只会读书的皇子,这是一个对局势有着冷酷洞察力的猎手。
“殿下……教训的是。”赵立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悸,拱手行礼,姿态比之前更加恭敬,“臣方才一时情急,失了分寸,多谢殿下指点迷津。”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