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窗边的位置站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胸前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和旁边的人谈论着什么,说话时偶尔用手势辅助,姿态沉稳得像一座生了根的山。
许栀认出他是海城市政府的一位副秘书长,上个月还上过报纸头版。
沙发另一端坐着两位穿军装的老者,肩上的星多得许栀不用数也知道是什么级别。
其中一位须发皆白,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正闭目养神,似乎对这满室喧嚣充耳不闻。另一位稍微年轻些,正在翻看本线装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显然已经被翻阅过很多遍。
这次的寿宴中心林安月站在客厅中央,正和几位太太寒暄。
她身上穿着件墨绿色丝绒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翡翠胸针,头发盘成一丝不苟的髻,鬓边几缕银丝非但没有显老,反而让她整个人多了一种岁月沉淀后的从容和厚重。
顾宴辞领着许栀径直走向师母,围在林安月身边的几位太太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在许栀身上快速扫过,又彼此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师母。”顾宴辞站定,微微欠身,语气比在外面时放柔了几分,“这位是我跟你提到过的许栀。”
许栀不卑不亢地欠了欠身,将手里的礼盒双手递上,顾宴辞先前在车上有提过她该如何称呼:“林姨您好,这是顾首长在我这儿给您定制的寿礼,不知道合不合您的眼缘,祝您福寿安康,年年有今日。”
林安月笑着接过,手掌在绸布表面轻轻抚了下,那是常年和好料子打交道的人才有的动作,指尖先触上去,然后掌心才覆上来,整个过程不自觉带着一种对织物的尊重和欣赏。
她解开礼盒,露出里面丁香紫色的料子,缠枝纹刺绣从领口蔓延到腰间,针脚细密匀净,颜色配得极妙,紫得不过分浓烈也不过分寡淡,恰好是她这个年纪的女人穿在身上能压得住场又不显老气的那种紫。
“这手工…”林安月眼前一亮,把料子展开一小段,指腹沿着缠枝纹的走线摸过去,抬起头看许栀,目光里初次见面的客气已经被真实的赞赏取代,“现在海城还有能绣出这种活儿的师傅?”
“有。”许栀坦荡说,“我工作室里两位刺绣师傅,都是老师傅了。”
她把旗袍重新叠好,动作比刚才更仔细,叠完之后并没有交给身边的人,而是自己拿着,另一只手牵起许栀的手,在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好姑娘,你有心了,这件旗袍是我今天收到最好的礼物。”
旁边几位太太见她对许栀的态度这般亲近,也都凑过来看那件旗袍。
卷发太太伸长了脖子看了一眼缠枝纹的针脚,发出一声轻轻的惊叹:“这针脚比百货大楼里卖的那些成衣强出一大截去,真是一个年轻姑娘做出来的?”
“我带了师傅,不是我一个人绣的。”许栀如实道,“我做设计,绣工是老师傅的手艺。”
这种不抢功不夸大的态度显然更合林安月的意,她又拍了拍许栀的手背才松开,转向顾宴辞时语气里多了几分揶揄:“小顾,你把人家姑娘带来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这做长辈的什么都没准备,倒让人家姑娘先给我备了礼。”
顾宴辞还没开口,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碎花连衣裙的年轻姑娘端着一盘水果走了过来。她长得很清秀,扎着两条麻花辫,看起来很是乖巧。
“林老师,吃水果。”小姑娘把果盘放下,目光却若有似无地往顾宴辞身上飘,脸颊微红,“顾大哥,你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