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古名纳林河。
此河自漠北深处一路南下,流经漠南这片乱石滩时,水流渐缓,在长城外五十里处冲刷出了一片狭长的马蹄形河谷。
如今正值早春,河面上的老冰还未化干净,风一吹,发黑的冰块在水里互相撞击,发出“咔嚓咔嚓”的闷响。
夜,漆黑如墨。
黑水河谷西侧的一处避风土坡后,一千名朵颜部的胡骑正死死勒着马缰。
这些人马都裹了蹄,嘴里衔着木箸,黑压压一倾,在夜色里如同一片静止的乌云。
他们身上穿的依旧是破旧的羊皮袄,可手里攥着的,却全是清一色的官军制式鸟铳。
两百杆是铁器坊送来的,剩下的八百杆,则是这些日子从四海商行的秘密大车上卸下来的。
也速干立马在土坡最前头。
她那件黑牛皮软甲外,罩了一件藏青色的棉大氅。
左肩的箭伤结了痂,虽不能使蛮力,但右臂控缰已然运转自如。
寒风刮过,吹起她脑后那根粗布扎着的马尾,露出一双在黑夜里亮得吓人的丹凤眼。
“沙沙――”
一阵细微的草浪声响起。
土坡下的枯草丛里,冷不丁钻出一个浑身黑衣、用黑布蒙着口鼻的汉子。
那汉子动作极快,如同一只夜行的壁虎,三两下便翻上了土坡,单膝跪在也速干的马前。
此人从怀里摸出一面黄铜小牌,在也速干眼前一晃。
那是听风网的腰牌。
“统领,成了。”
黑衣汉子压低声音,官话极利索,“前头探明白了。瓦剌在黑水河下游设了三处转运站,全是也先大军就地补粮的牛羊圈。最肥的一处在东口,有瓦剌正军精骑两百,剩下的全是负责赶羊的杂胡奴隶。总计肥牛八百头,肥羊四万只。”
也速干眼神一亮,右手不自觉地按在鞍侧的鸟铳上:“兵马防备如何?”
“主事的是瓦剌一个小百户,叫满都拉图。”
黑衣汉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借着雪光指点,“三处转运站呈品字形。中间是满都拉图的中军帐,两翼是羊圈。他们刚从漠北赶了两天的路,人困马乏,这会儿除了辕门外扎了几个暗哨,里头的人全睡得跟死猪一样。陈勋大人让小人转告统领,今夜子时三刻,听风网会在营内放火,侯爷在城墙上,等统领的捷报。”
“陈大人的耳目,果真灵便。”
也速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森然的冷笑。
她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一千名朵颜部的汉子。
这些人在柳成林的皮鞭下熬了足足一个月,往日里那股子散漫气早就被抽碎了,此时个个挺直了腰杆,在马上排成十个百人横队,横平竖千,不见半点杂音。
“都听清了?”
也速干压低声线,“过去打仗,我们喜欢一拥而上,那是狼群咬狗。今夜不行。柳将军的规矩,谁要是乱了队形,我现在就用铳子儿崩了他。”
“得令!”
十个新提拔起来的百户低声回应。
也速干拨转马头,长鞭往前狠狠一指:“下坡!按什为哨,摸过去。惊了马者,斩!”
乌云动了。
一千骑兵顺着土坡缓缓滑下,没有呼喊,没有口哨,只有马蹄踩在冻土上的轻微沙沙声。
黑水河东口,瓦剌营寨。
这座营寨是用粗圆木和生牛皮临时扎起来的,一人多高。
辕门外,两盆炭火正烧得劈啪作响,两个披着铁甲的瓦剌哨兵正缩着脖子,把手抄在袖子里,凑在火盆旁打瞌睡。
“呼――”
一阵狂风刮过,将地上的积雪卷起半尺高。
寒风中,冷不丁传来两声极其沉闷的弓弦震动声。
不是明军的强弩,而是大漠里特有的三钱重箭。
“噗嗤!”
两支重箭从黑暗中激射而来,精准地穿透了这两个哨兵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