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天?”
孙富成有些回不过神来。
“对,九十天。”
沈文度抽出腰间的算盘,啪嗒啪嗒地拨弄起来:
“如今是二月中旬。下种之后,五月中旬便能就地收割。宣府如今有流民十四万,守夜营战卒三万,马匹四万。一个月消耗的口粮,是天文数字。关内兵部的军饷,已经断了三个月了。朝廷那帮文官,正等着看侯爷饿死在长城底下。”
沈文度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精芒:
“只要这春小麦能在五月熟了。宣府,就不仅仅是靠范姑娘的四海商会去南边买粮,我们自己就能产出新粮六万石!有了这六万石麦子,守夜营上上下下,还有这每日增加的流民,在一年之内,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也先的十万铁骑哪怕把长城围成铁桶,咱们在关内有精铁,在关外有骏马,手里的干粮,管饱!”
孙富成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看着那一卷《丰收令》,终于明白了秦烈的胃口有多大。
这哪里是在种地?
这分明是在用锄头和种子,给宣府守夜营修筑一座谁也打不破的粮食长城。
“三个月……九十天……”
孙富成把旱烟袋往腰间一插,那张横肉脸上闪过一丝狠绝,“沈先生,侯爷既然敢把全军的命赌在老子的小麦上,老子要是拉了胯,就自觉把脑袋剁下来给兄弟们当球踢!”
他霍然转身,冲着大堤下面那黑压压的难民潮狂吼起来:
“都给老子听好了!把引水渠刨开之后,所有人,不论男女老少,全给老子下地!格物局的石灰粉洒完了,就给老子下种子!每人每天两亩地,种不完的,晚上没饭吃!种得快的,本官重重有赏!”
一袋袋从甘肃卫运过来的青灰色麦种,被流民们背上了长堤。
那些经历了战乱、饥荒的泥腿子们,一瞧见那饱满的麦粒,眼睛里便冒出了绿光。
对于他们来说,土地和种子,就是天底下的命根子。
万亩滩涂上,瞬间沸腾了。
――
三日后。
“下种喽――!”
老农的吆喝声在洋河两岸此起彼伏地响起。
几万双泥大脚踩在松软的发黑土地里,将一颗颗承载着守夜营生死的耐寒春麦,深深地踩进了宣府的早春之中。
细雨还在下,落在泥土里,发出一阵阵沙沙的声响。
沈文度站在黄土坡上,看着那漫山遍野、热火朝天的春耕景象,手里的羽扇摇得极慢。
“沈先生,您瞧。”
孙富成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指着那些在泥地里拼命劳作的流民,声音里带了一丝罕见的沙哑:
“这些人,月前还在张家口外面啃树皮、吃死人肉。那时候他们眼里没光,跟鬼一样。可您瞧这才几日功夫,有了这地,有了侯爷给的种子,他们活过来了。”
沈文度收起羽扇,轻声道:“孙大人,侯爷给他们的不仅是种子,是生路。在这宣府,只要跟着侯爷,大伙就都有口热汤喝。这,就是守夜营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