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高悬。
宣府南城门外,一队疲惫不堪的人马缓步而来。
这支队伍极为狼狈,所有人都是单人双骑,马匹瘦骨嶙峋,身上挂满了干涸的血迹与泥点子。
顾清漪俏脸苍白,身上的男装早已撕裂了几处,用粗线胡乱缝着。
想起那夜在荒村破庙外,暴雨中突然摸上来的徐有贞死士,她至今仍心有余悸。
若非那个叫罗小虎的少年心思缜密、拼死断后,甚至在逃亡中生生折了三名守夜营的好兄弟,她和绣娘根本活不到宣府。
经历过这两场九死一生的截杀,顾清漪嘴上虽不说,但心里对这些守夜营死士的拼死护送,早已生出一股莫名的感激与震撼。
“站住!下马盘查!”
城门口,几名守夜营士卒按刀而立,嗓音冷厉。
昨夜宣府城外发生大案,如今整座宣府已经全面戒严。
罗小虎翻身下马,动作扯动了肩膀上的新伤,让他眉头微微一蹙。
他并未动怒,只是从怀中摸出听风网的玄铁暗令,低声与领头的军校交涉了几句。
车马旁,同样狼狈不堪的小丫鬟绣娘掀开兜帽,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那双清澈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罗小虎的背影,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与心疼。
顾清漪坐在马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虽说宣府戒严,气氛肃杀,但她敏锐地发现,这些守夜营的兵卒在盘查过往百姓和避难流民时,动作虽严谨,却绝无半点刁难。
甚至有一名老妪因中暑险些栽倒,一旁站岗的哨兵竟然主动上前扶了一把,解下自己的水囊给老妪怀中口渴的稚童喂了几口水。
顾清漪的长睫毛微微颤动。
这与她沿途北上看到那些对百姓敲骨吸髓、吃拿卡要的朝廷官军,简直是天壤之别。
“顾小姐,盘查过了,进城吧。”
罗小虎走上前来,牵住顾清漪的马缰,声音依旧沉闷得像块石头。
“有劳。”
顾清漪轻轻点头。
入城后,罗小虎带着剩下的死士,将顾清漪主仆安顿在城东一处干净幽静的院落。
刚到门前,一个穿着粗布文士长袍的年轻人便步履匆匆地迎了出来,正是顾清洲。
“清漪!”
“兄长!”
顾清漪再也抑制不住沿途的委屈与惊恐,翻身下马,扑进顾清洲怀里,兄妹二人执手流泪。
院子外,极有眼色的绣娘轻轻拉了拉正欲进屋向顾清洲汇报的罗小虎,指了指隔壁的耳房,低声道:
“小虎哥,让他们兄妹说说话吧。你身上的伤口怕是又裂开了,我……我去给你打盆水洗洗。”
罗小虎一愣,看着绣娘那张被塞外风沙吹得有些粗糙却依旧秀丽的小脸,憨厚地挠了挠头,低声应了句:“成。”
屋内,顾清洲给妹妹倒了一杯热茶。
顾清漪捧着茶盏,打量着这处朴素的宅院,眉宇间却渐渐浮现出一丝文人的清高与戒备。
“兄长,那徐有贞派死士在京郊和沿途买凶杀我,朝廷伪善,我已然看清。”
顾清漪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可这秦烈在九边拥兵自重,宣府如今形同国中之国。他冒着得罪朝廷的风险收留我们,也不过是想拿父亲当年的旧部和顾家的名望,当做他对抗京城的筹码。此人……终究也不过是一个割据一方、野心勃勃的冷酷枭雄罢了。”
顾清洲听着妹妹的话,长叹了一声,并没有立刻反驳。
他缓缓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捧出一卷厚实的厚皮账册,轻轻放在顾清漪面前。
账册封面上,赫然写着《两淮盐弊实录后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