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机废了!”
程铁柱的声音从大队部的院子里炸了出来――隔着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四月的程家湾――春灌正是时候。
去年冬天队里好不容易从公社农机站分到了一台12马力的柴油抽水机――
全大队三百多亩水田就指着这台机器浇地。
前天还好好的――昨天打火“突突突”响了几下――
今天早上“咔嘣”一声――彻底不动了。
黑烟从排气管里冒出来。
曲轴卡死。
废了。
“去公社请修理工――”生产队长老杨蹲在柴油机旁边,一脸焦急。
“公社的老马腰闪了――躺着呢。”程铁柱的声音闷得像打雷。
“那叫县里的――”
“县里的排期到下个月。”
“下个月?!水田等得了吗?再不灌――秧苗全得旱死!”
大队部院子里围了一圈人。
老杨急得嘴角起了泡。
会计老孙的算盘拨了三遍――秧苗旱死一季意味着什么他最清楚。
几个老社员蹲在墙根底下叹气――
“完了――今年的收成得砍一半――”
“要不从隔壁大队借?”
“人家的机器也忙着呢――谁借你?”
念念是傍晚才听说这事的。
她去井台打水――井台边上两个婶子正在嘀嘀咕咕。
“柴油机坏了――铁柱急得直转――”
“可不是嘛――三百多亩田呢――”
念念提着水桶回了破屋。
蹲在灶台前面想了一会儿。
爸爸――在培训班学的是农机维修。
他后天就休假回来。
但后天――来得及吗?
她不知道柴油机坏成什么样。
但她知道一件事――爸爸在培训班是学得最好的。
赵主任亲口说的――“顾砚秋的手活是一期里最扎实的。”
念念放下水桶。
出了院门。
沿着黄泥路走到大队部。
门开着。
程铁柱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旱烟抽了一根接一根。
身后是那台趴窝的柴油机――黑乎乎的铁疙瘩,沉默地蹲在水泥台上,像一头死掉的牛。
“程叔叔。”
程铁柱低头一看――念念。
“你咋来了?”
“叔叔,我爸爸后天休假回来。他在培训班学的就是农机维修――要不您让他看看?”
程铁柱的旱烟在嘴里停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顾砚秋在培训班。
但他心里有顾虑――
培训班才上了三个月。修个小毛病还行,柴油机曲轴卡死――那是大毛病。
修不好――耽误事。
修坏了――更耽误事。
“念念――”他斟酌着措辞,“这台机器不是一般的毛病――曲轴都卡了――”
“我知道。”念念的声音不大。
“但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对不对?”
程铁柱的旱烟杆子在指间转了一圈。
她说得对。
没有别的办法了。
公社的修理工伤了腰。县里的排期排到下个月。隔壁大队不借。
唯一的选项――就是赌一把。
赌顾砚秋的手艺。
“行。”
程铁柱站起来,把旱烟杆子往腰上一插。
“后天他回来――直接来大队部。”
念念点了一下头。
转身走了。
走出大队部的院门――她听见身后程铁柱低声嘟囔了一句:
“三个月的培训班……行吗……”
念念没有回头。
行不行――后天就知道了。
――后天。
顾砚秋天没亮就到了家。
念念把柴油机的事一说――顾砚秋二话没说,洗了把脸,直奔大队部。
大队部的院子里又围了一圈人――比前天更多了。
春灌等不了。
秧苗已经开始打蔫了――再旱两天,一季的收成就真完了。
顾砚秋扛着一个帆布工具包走进来。
包是培训班发的――里面一套扳手、螺丝刀、活口钳子、铁丝、垫圈。
不全――但对付一般的毛病够了。
“砚秋――你看看吧。”程铁柱指了指柴油机。
顾砚秋没说话。
他蹲到柴油机前面。
先看了看外面――排气管、油路、水箱。
然后拿起扳手――“咔咔咔”――把柴油机的侧盖拆了。
里面的曲轴露了出来。
顾砚秋皱着眉头看了半天。
伸手摸了摸曲轴的轴承――
手指上沾了一层黑糊糊的东西。
他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油泥堵了。”
旁边几个老社员凑过来――
“堵了?那不就是废了?”
“换曲轴――那得等县里――”
“不用换。”顾砚秋的声音平淡。
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了一根铁丝――弯了一个钩子。
趴在柴油机侧面,手探进去――
一点一点地把轴承缝隙里的油泥掏出来。
这个活儿――需要手稳。
更需要知道――油泥淤在哪儿最致命、从哪儿下钩子不会伤到轴承。
培训班三个月――赵主任讲过一整节课:柴油机曲轴卡死的八种原因和处理方法。
第三种――油泥淤积导致的卡滞。
最常见。
也最容易被误判成“曲轴断了”。
顾砚秋的手在柴油机肚子里转了半个小时。
掏出来了一大团黑糊糊的油泥――像焦了的面糊。
然后――他拆了油路。
用煤油把油管和滤芯冲了一遍。
又检查了气门――有一个气门弹簧疲劳了,关不严实。
从工具包里翻出一根铁丝――量了量粗细――弯了一个简易的弹簧垫上。
这是应急办法。
但能顶一段时间。
整个过程――顾砚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手上的活――稳、准、快。
拆的时候有条有理,装的时候一颗螺丝都没多。
他的手指头――那双搬砖磨出老茧、挖何首乌蹭破皮的手――
在柴油机的零件上灵活得不像话。
像弹琴。
――一个半小时。
顾砚秋把侧盖装回去。
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油污。
“打火试试。”
老杨有些不信――这也太快了?
他走过去,拽住了柴油机的启动绳――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