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郊大杨村。
天空阴沉沉的,细雨刚停。空气中弥漫着水草和烂泥的腥气。
一百二十亩低洼水田连成一片,水面上飘着浮萍,底下的烂泥翻着黑水。一脚踩下去,泥浆直接没过膝盖,黏糊糊地往下吸。
几个牵着水牛的农户站在田埂上,急得直叹气。水牛刚下地走了两步,大半个身子就陷了进去,哞哞叫着不敢动弹。
“这地烂透了。”老陈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泥捏了捏,泥水顺着指缝往下滴,“顾厂长,这比咱们之前在西郊试的黄粘田还软。这能行吗?”
顾念念穿着长筒胶鞋,站在泥泞的田埂上,神色未变。
“赵启明。卸车。”
“好嘞!”赵启明一声吆喝。
两辆邮政大巴停在路边,林小北正带着几个工人往下搬木踏板。轻骑兵二版旋耕机顺着踏板缓缓滑下。宽大的加厚帆布橡胶履带压在碎石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另一边,王大发的车队也到了。
六台东方红改款的霸王号拖拉机被粗暴地推下卡车。沉重的铁履带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浆。
大杨村的上百号农户,连同交易会上跟来看热闹的修理铺老板,把田埂围得水泄不通。
杨支书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个记事本和一块怀表。
“两位老板。规矩定好了。”杨支书扯着嗓子喊,“一边六十亩。谁先翻完,算谁赢。中途陷车、坏件、修不好的,直接出局。按完成的亩数结账。这活我们出双倍价钱,就求个稳当!”
王大发叼着烟,冷笑一声。
“杨支书,你把心放肚子里。我这机器,马力大。这种泥,一脚油门就轰过去了。”他转头看向顾念念,眼神挑衅,“顾厂长,你那铁皮玩具,一会陷进泥里捞不出来,可别怪天海市的地头硬。”
顾念念没理他。她走到轻骑兵旁边,拉开侧面的检修门。
“韩子墨,挂测力计。”顾念念说。
韩子墨立刻上前。他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几个自制的物理测力弹簧和温度计,迅速绑在轻骑兵的主传动轴和变速箱外壳上。
“扭矩阀值设定完毕。”韩子墨推了推眼镜,“高维受力模型就绪。我需要每隔十五分钟记录一次接地压反馈。”
王大发看着韩子墨在那挂各种仪器,嗤之以鼻:“装神弄鬼。下地干活靠的是柴油和铁块,拿个破本子算个屁。”
他一挥手:“李豹进去了,张彪,你带人上!一档油门给我踩到底,冲过去!”
“轰!”
张彪跳上一台霸王号,拉动柴油机摇把。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霸王号如同下山的野猪,履带碾压着杂草,猛地冲进水田。
前五米,确实气势如虹。泥浆被翻出半米高,水花四溅。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马力真大啊!”
“这速度,六十亩半天就干完了!”
王大发得意地大笑:“看到没!这叫实力!”
然而,笑声还没落下。
霸王号冲到十米开外的地方,速度突然骤降。前面的泥坑越来越深,沉重的铁履带像两把锯子,没能压住泥面,反而疯狂地向地下切去。
“轰――嗡――”
发动机声音变得极其沉闷,像被掐住脖子的老鸭。大量的黑烟从排气管喷出,几乎遮住了半边天。履带在原地疯狂打滑,把黑泥刨出一个大坑,机身前半截直接翘了起来,后半截死死卡在泥里。
托底了。
张彪在驾驶座上急得满头大汗,死命踩油门换挡,但无济于事。机器越挣扎,陷得越深。泥水顺着底盘缝隙,开始往发动机舱里灌。
“停!快停!”王大发脸色大变,冲到田埂边大喊,“再踩就爆缸了!”
张彪赶紧熄火。机器彻底死在烂泥潭里。
全场鸦雀无声。刚才还夸赞大马力的农户,此刻全闭了嘴。这哪里是翻地,这是下地埋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