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比尔这样在漂亮国的工厂经营者,是理解不了“合作社”这三个字是代表什么的。
房间里一时陷入了沉默。窗外传来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声响,还有小贩叫卖冰棍的吆喝。林彤无意识地用手指敲着桌面,突然眼睛一亮。
"会不会是..."她犹豫了一下,"我是说,有没有可能是青岛本地的小厂接的活?"
比尔挑了挑眉,有些不可置信地反问道。
"青岛本地的小厂?能生产出来这样的滑雪服?"
林彤听到比尔的质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服输的光芒。
"比尔先生,"她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自豪,"您可能不了解我们中国的“合作社”是什么。"
她将手中的防水布轻轻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头。
"我曾经去过广州,见过那里的手工作坊。"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您知道那边沙河村的小巷子里藏着什么吗?"
没等比尔回答,她就继续道:"有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服装小作坊,门脸只有两间平房大。"
她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进门左手边是五台老式的蝴蝶牌缝纫机,每台都被用得漆都掉光了。可您知道吗?那里的老师傅们能用这些老古董做出针脚密得连水都渗不进去的防水服。"
比尔露出怀疑的神色,林彤却不急不恼,继续说道:"我还记得,领头的是个姓张的老裁缝,今年该有六十五岁了。他总爱戴着一副用胶布缠着腿的老花镜,手指关节粗大得像是树根――可就是这双手,能摸出布料上0.1毫米的厚度差异。"
窗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车铃声,林彤的目光变得悠远:"我见过他们干活。张师傅带着几个徒弟,把普通的雨衣布料放在自制的木架上,用烧热的铁块一点点烫出防水层。"
说到这儿,她突然又转向比尔。
"您知道他们怎么测试质量吗?不是用仪器,是把做好的衣服套在暖水瓶上,倒满开水晃十分钟。"
林彤说得绘声绘色,比尔听闻,也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居然还有这样的工厂?有这样的生产方式……”
林彤的描述让比尔的思绪飘回了自己的工厂。
在记忆里,崭新的德国压胶机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价值四十五万美元的三台设备整齐排列在恒温车间里。
可工人们慢条斯理的动作,让这些精密仪器像个昂贵的摆设。
他清楚地记得那个下午,工会代表拿着厚厚一沓条款来谈判,坚持每天只能工作7.5小时,连设备调试都要提前两周打报告申请。
窗外的阳光在茶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恍惚间变成了去年圣诞节前的加班灯光。那天他们接到滑雪场的紧急订单,可流水线上的工人因为自动售货机的可乐不够冰,直接摔了质检章走人了……
按照林彤所说的,这块防水布的一道接缝处如此细密的针脚,在他们工厂至少要调校半天设备才能做出来。
而林彤口中那些老师傅,居然用老掉牙的蝴蝶牌缝纫机就能车出来同样的线迹,那也许打从一开始,他就找错了方向。
"林小姐,"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探究,"你似乎对这个行业很了解?"
林彤正往书包里收笔记本,闻抬起头,发梢在阳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去年暑假开始,我给七拨外商当过翻译……"
她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日本商社、香港贸易公司...都是来找代工厂的。"
钢笔突然停下,她狡黠地眨眨眼:"最夸张的是个意大利人,带着二十箱皮样跑遍了大半个中国。"说着从书包侧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上面印着"米兰皮革商会"的字样。
比尔接过名片,闻到一股淡淡的皮革味。他想起自己工厂里那些拿着高薪却整天抱怨的设计师,突然觉得有些讽刺。
"青岛..."
他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茶几上敲出火车行进般的节奏,"明天最早的航班是几点?"
林彤变魔术似的从书包里抽出张时刻表,这个书包就像是一个百宝囊,总能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变出来她想要的东西,钢笔尖在"k101次"上画了个圈:"早上六点二十的直达快车,硬卧八小时……"
她的笔尖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
"不过比尔先生,我们聊了这么多,翻译费用的问题……"
"你若是能陪我一起去,每天两百美元。"
比尔直接报出价码,对于他这种纯老外,林彤显然是个非常得力的助手。
"食宿另算……"
他又补充道。
林彤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快速计算着,突然停下:"换成外汇券行吗?按12.3……"
见比尔挑眉有些不解,她笑着解释道:"友谊商店新到了一款东芝的收音机,我父亲过几天的生日..."
窗外的广播突然响起《运动员进行曲》,显然是到了下班的时间,声音盖过了比尔的轻笑。
他起身从行李箱取出三张百元美钞:"这是预付给你的报酬……"
钞票落在茶几上发出脆响,"后面的翻译费用我们日结,只要能找到这家工厂,我愿意再都付三百。"
“成交!”
林彤利落地收好钱,从笔记本撕下一页写起收据。比尔注意到她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落款日期还用汉字写着"一九八三年八月二十五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