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厂长声音发紧，连忙侧身，和老书记一起，将陈佩斯和朱时茂引到了他们那个小小的、此刻却万众瞩目的展台核心位置。

展台前早已被汹涌的人潮围得水泄不通。

本地的、行业的记者们扛着相机、举着录音设备，拼命往前挤，镜头和话筒齐刷刷地对准了两位明星，以及他们身边这两位穿着土气西装、神情激动的厂领导。镁光灯闪烁的频率陡然增加，咔嚓声不绝于耳。

陈佩斯和朱时茂显然对这种场面已经司空见惯了。

陈佩斯站定，先是笑眯眯地环顾了一圈黑压压的人群和密密麻麻的镜头，还冲几个试图往前递话筒的记者点了点头，然后才非常自然地侧过身，轻轻拍了拍身边紧张得身体都有些僵硬的林厂长的后背。

他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眼神示意了一下面前的话筒和人群，然后稍稍提高声音，用他那特有的、能让全场听清的语调说道：

“各位记者朋友，各位来宾！我和时茂啊，就是俩演员，耍嘴皮子在行。可这地板好不好，木头实不实，工艺精不精，那得听真正懂行的、真正做出这东西的人说！”

他顺势将林厂长往自己身前让了半步，手掌虚引，对着全场：

“下面啊，咱们掌声欢迎，佛山华新木器厂的林厂长，给大家伙儿讲讲，他们是怎么用几十年不变的老手艺，做出能铺进首都机场的好地板！也让大家看看，咱们中国老师傅的手底下，到底藏着多少真功夫！”

“哗――”

掌声和叫好声瞬间响起，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陈佩斯和朱时茂鼓励的眼神，还有记者们好奇探究的视线，全都聚焦到了林厂长身上。

林厂长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黑压压的人头和闪烁的灯光让他一阵眩晕。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微微发抖，手心瞬间湿透。他这辈子面对过最大的场面，也就是全厂职工大会，哪经历过这个？这可是面对全国媒体和多少国外友人的讲话啊！

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老书记，老书记重重地、几不可察地对他点了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是无声的支持。

他又看向陈佩斯和朱时茂，陈佩斯对他眨了眨眼。

台下，是无数等待的眼睛。

林厂长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力攥紧了拳头，目光无意中落在了展台上那块他摸了无数遍、纹理如山峦起伏的紫檀木地板样板上。那温润的光泽，扎实的触感，仿佛带着厂里车间熟悉的木头香气和砂纸摩擦的声音，透过指尖传来。

一股莫名的力量，从这熟悉的触感中升起。

这是他们华新人一点一点做出来的东西！是他们赖以翻身、赢得尊重的根本！

他再抬起头时，脸上的肌肉虽然还有些僵硬，但眼神里那份惶惑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坚定。

他对着最近的一个话筒，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干涩而带着明显的颤音，浓重的佛山口音在安静的此刻也格外清晰：

“各、各位领导，各位朋友，记者同志们……大家好。我、我是佛山华新木器厂的厂长，林茂生。”

开场白磕磕绊绊，但没人嘲笑。大家都屏息听着。

“我们华新厂，是个老厂子，做了几十年木头。”林厂长的语速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努力组织语，又像是在回忆，“以前，我们就是老老实实做家具，做门窗，没想过别的。厂子最困难的时候，快揭不开锅了……”

他讲起了困境，讲起了夏朵雪中送炭的第一笔订单，讲起了老师傅们如何憋着一股劲，用最好的料、最细的工做出西单商场的展品。没有华丽的辞藻，全是朴素的叙述，却因为真实而格外动人。

“……后来，听说首都机场要用我们的地板，全厂上下，简直不敢相信！老师傅们说，这是把‘国门’的脸面交到咱们手上了，拼了命也得干好！”他的声音渐渐稳了，带着哽咽和后怕，“那段日子，所有人吃住在车间，一遍遍打磨，一遍遍检查，生怕有一丝一毫差错……”

他拿起手边那块地板样板，举到胸前，手指抚过光洁的表面，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自豪：

“就是这东西！它不光通过了机场最严的检测，它还铺在了贵宾楼里，它得到了外国贵宾的夸奖！这不是我林茂生吹牛，这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

他环视周围，目光扫过那些或好奇、或严肃、或欣赏的面孔，最后又落回手中的木板上：

“我们华新没啥大本事，就会跟木头打交道。但我们认一个死理：做东西，就得实实在在，对得起材料，对得起手艺，更对得起信任我们的人！今天，陈老师、朱老师能来给我们站台，是看得起我们这份‘实在’！各位朋友能围在这里，也是想看看这份‘实在’！”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对着话筒，也是对着所有人，大声说道：

“我们华新，别的不敢保证，就敢保证我们出的每一块地板，每一件家具，都像我们人一样――实心实意，经得起时间，经得起考验！欢迎大家来看，来问，来比较！”

话音落下，现场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随即――

“好！”

“说得好！”

“华新好样的！做人做事就得实实在在！”

一瞬间掌声雷动！这次不仅是大家认可了华新，更多是发自内心的赞赏。记者们飞快地记录着。周围的客商们眼中兴趣更浓。陈佩斯和朱时茂相视一笑，用力地鼓起掌来。

林厂长站在掌声中，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但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仿佛随着这番话，轰然落地。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片沸腾的人海边缘，靠近英雄金笔展台的立柱旁，张家栋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双臂环抱，嘴角噙着一丝欣慰的笑意，将方才那激动人心的一幕，都看在了眼里……_c